“陛下當然能處死順誠王,如果以上皆屬實。只是,該以什么名義昭告天下?總不能悄無聲息就將堂堂郡王貶斥圈禁。”
一聲詰問,孫道寧用盡了這一輩子的勇氣。
本是一個十足求穩的性子,臨到老了,卻勇了一回。偏偏這個勇,只是一瞬間的孤勇,而非有成算的勇,沒法子持久。
接下來,他只能繼續‘勇’下去,走一步算一步。
盡管腦門上都是汗水,盡管心頭慌得不行,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正所謂開弓之后沒有回頭箭。
他曾下意識朝謝長陵求救。
然而,謝長陵連一個正眼都沒有施舍給他。他忐忑不安,他冒然站出來質疑皇帝,究竟是弄險,還是另辟蹊蹺,為自已尋得一線生機。
他不知道!
此時此刻,遠在宮外的陳觀樓,竟然成為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想,如果陳觀樓跟他易地而處,肯定不會一言不發,隨波逐流。一定會搞點事出來。
他現在就秉著搞事的原則,努力搞下去。
希望能有一個還算不錯的結局。
只能如此期待。
“那就昭告天下,順誠王大不敬!朕念及兄弟之情,法外開恩,饒他一命。希望他從此能洗心革面,用心懺悔。也不枉朕的一番良苦用心。另外,寧王管教不嚴,理應責罰。那就罰俸一年,諸位可有異議?”
話都讓元鼎帝說完了,諸位大臣自然沒有異議。
孫道寧這會慫得不行,不敢唱反調,只能隨大流。
元鼎帝特意朝孫道寧看了兩眼,心頭冷哼。本以為是個軟柿子,沒想到身上還長了刺。
不過沒關系,把刺拔掉就行。
“現在來議一議王御史當街被刺殺一案,京城治安,朕究竟該放心誰。”
元鼎帝要乘勝追擊。
孫道寧心道,來了,謀劃了這么長時間,醞釀了幾個月,正菜終于上席。
搶班奪權?
鹿死誰手?
謝長陵能不能保住政事堂一言堂格局?
趙吉沖這個馬前卒,又會做什么?
自身的處境,自已能全身而退嗎?
孫道寧心中惴惴不安。
……
陳觀樓站在屋檐下,看著傾盆暴雨,心情不太美妙。
連著兩天的暴雨,仿佛要將京城淹沒。附近的河流全部暴漲,各種污穢在河中肆意蕩漾,臟死了!
幸虧侯府地勢好,沒有被淹沒的可能。而且也不用出去買水,侯府這邊有好幾口水井,保護得極好。
不用特意觀察,他已經發現,街上多了巡視的人。大雨天也沒有耽誤兵馬司忠于職守。
什么時候兵馬司的人如此敬業,堪稱奇跡。
皇帝回宮,果然大事不妙。
百分百有大動靜。
他不關心皇帝想做什么。
他朝侯府方向看了眼,侯府的護衛明顯動了起來,各個死角都安排了人巡視。有一種如臨大敵的感覺。
他想著要不要去侯府走一趟,探一探口風。
這個時候,春香嫂嗖的一下,來到他身邊,跟他并排站在一起。
春香嫂明顯見老,已經是當奶奶的人,老也正常。
她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數次張望。
“春香嫂,你有什么話就直說。你我之間,沒必要遮遮掩掩。莫非又是誰闖禍了?”
“不不不……”春香嫂連忙否認,她四下看看,確定周圍無人。
此刻,雨勢漸小,街面上依舊沒有人。
站在屋檐下,除了雨聲,周圍安安靜靜。
“小樓,我感覺大旺回來了。”春香嫂抽噎了一下,小聲說道。
陳觀樓蹙眉,明顯不滿,提醒道:“大旺已經死了!”
“對對對,大旺已經死了。”春香嫂立馬改口。
春香嫂的長子大旺,以前在衙門幫閑,收取保護費,犯下案子,被判斬立決。陳觀樓玩了一手李代桃僵,將大旺改名換姓,充作另外一樁械斗案的犯人,流放西北軍前效力。
沒出意外的話,大旺現在名叫金有德。以前的身份是流放犯,后來立下軍功,應該已經恢復了良民身份。
他曾反復提醒過對方,不許回京。
當初的案子死了好多人,那么多苦主,但凡被一個苦主瞧見,案子就得翻出來,大家吃不了兜著走。
如今春香嫂突然說大旺回京,這還了得。
陳觀樓急忙制止對方,不許亂說。
春香嫂也意識到自已說錯了話,神情很懊惱。
片刻之后,“可我真的看見他了。他是我兒子,我不可能認錯。”
陳觀樓嗤笑一聲,“他在軍前效力,怎么可能突然回京。你是看見他的臉,還是背影?別認錯了。”
“沒看見臉。但是,那個背影,他是我兒子,我怎么可能……”
“世上相似之人千千萬,相似的背影更是數不勝數。春香嫂,你說這些究竟想做什么?”
春香嫂也知道自已有些過分,神情有些愧疚尷尬,一臉訕訕然。
“小樓,嫂子不是想給你找麻煩。我就想知道,這些年他過得怎么樣。能不能幫嫂子問問,他現在人在哪?”
“你是想知道,那天看見的人是不是他,對嗎?”
春香嫂連連點頭,沒有否認。
陳觀樓微微挑眉,想了想,說道:“行吧!我也想知道大旺現在什么情況。我會幫你打聽。但是你不能擅作主張。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聽明白嗎?”
“小樓,我懂。我不給你惹麻煩。”
春香嫂連連保證。
她常年在侯府幫傭,規矩她都懂。她不是那起子沒見識的鄉下婦人,管不住嘴巴。
“春香嫂,我們鄰里情分很難得,明白嗎?”
“小樓,我若是給你招災惹禍,我就天打雷劈。”春香嫂再次保證,絕不行差踏錯。沒得到消息之前,她會將所有的話所有的事爛在心頭。
陳觀樓深深看了對方一眼,長久才說道:“如此甚好!”
春香嫂瞬間如釋重負。
天空放晴!一道彩虹掛在天邊,真美!
陳觀樓去了天牢當差。主要是在家里沒事干,不如在天牢喝茶自在。
大旺……
如果大旺真的回了京城,排除他私自回來的可能,那就是帶著任務回來。誰的任務?平江侯的任務嗎?
不太可能!
平江侯手底下人才濟濟,光是陳氏族人就有上百口。比大旺還熟悉京城。
就算要做任務,也用不著大旺這個冒名頂替的流放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