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逆軍節度府,淮州境內。
清遠府外,一條蜿蜒的大河如巨龍般橫臥,顯得蔚為壯觀。
一座龐大的兵營如今就矗立在清遠府外的大河畔。
營墻高聳,拒馬森列,層層疊疊的鹿角砦柵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寒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
一隊隊巡邏輕騎縱橫馳騁,盡顯虎狼之師的威儀。
就在這壁壘森嚴、殺氣騰騰的兵營北側,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片開闊的空地上,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只見數百頂青布帳篷整齊劃一地排列開來,縱橫交錯,竟硬生生在這荒地上規劃出了幾條井然有序的集市、
酒旗招展,爐火正旺,各種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勾得人饞蟲大動。
每一頂帳篷前,都有身著各色服飾的商人伙計在賣力地攬客。
“軍爺!”
“瞧一瞧看一看了!”
一個身穿伙計站在一口巨大的鐵鍋旁,手中的長勺敲得鍋沿叮當亂響。
“今日特供紅燒肉!”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就剩下了最后這一鍋了,晚來一步可就沒口福了!”
“好吃不貴!”
“只要七十文一大碗!保準您吃了還想吃!”
那鐵鍋中,濃油赤醬翻滾著。
大塊大塊的五花肉在湯汁中顫巍巍地抖動,色澤紅亮誘人。
幾名剛剛請假出來的討逆軍軍士,被這香味勾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他們的喉結上下滾動,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鍋肉,忍不住吞口水。
囊中羞澀,幾個人的銅板湊在一起,也湊不夠那一碗七十文的肉錢。
一名領頭的軍士,咬了咬牙,便緩緩從懷里掏出了一件玉佩。
這次討逆軍南下,戰事進展出乎意料地順利。
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直逼淮州腹地,如今已兵臨清遠府城下。
沿途各處城鎮的大乾禁衛軍,士氣低落,不少府縣幾乎是望風而降。
當然,也有少數頑固分子負隅頑抗,但在如狼似虎的討逆軍面前,這些抵抗不過是螳臂當車。
幾場小規模的戰事打下來。
擔任前鋒的討逆軍不僅輕松擊潰了敵軍,更繳獲了大量的物資。
按照討逆軍節度使曹風定下的規矩。
凡戰場所獲,甲胄、兵器、弓弩、糧草等軍用物資,必須全部歸公,私自藏匿者斬!
但是對于那些金銀細軟、珠寶玉器、古玩字畫、綾羅綢緞等浮財。
節度府則允許將士們留下三成,作為他們的獎賞。
要知道,將士們提著腦袋上陣,每一次沖鋒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若是打完仗,所有收獲都被上面收走,自然會挫傷將士們的士氣。
久而久之,軍隊必然士氣渙散,甚至可能嘩變。
將這三成戰利品實實在在分到士兵手中。
不僅能極大地刺激他們的殺敵欲望,更能讓他們感受到為自已而戰的實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便是曹風定下這一規矩的高明之處。
這幾名軍士在進攻清遠府外圍的一場戰事中,曾合力斬殺了一名禁衛軍軍官。
他們從那禁衛軍軍官身上,他們搜出了這枚玉佩。
核定功勞的時候,這一枚玉佩作為獎賞則是留給了他們。
起初,他還覺得有些吃虧,畢竟不如直接分銀子來得實在。
“伙計?!?/p>
討逆軍軍士走上前去,將那枚玉佩遞到那名賣肉的伙計眼前。
“你看看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夠不夠抵一碗紅燒肉?”
那伙計原本還在賣力吆喝。
見軍士遞過東西,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雙手接過玉佩。
只一眼,那伙計的眼睛瞬間亮了。
“哎呦喂!”
“軍爺,這可是好東西??!”
“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家的東西。”
伙計驚嘆一聲,當即細細端詳起來。
幾名軍士聞言,臉上都露出喜色。
伙計看完后,面露難色。
“軍爺,您要是拿些普通粗布來抵扣,我們也就收了。”
“可這玉佩……太貴重了!”
“我要是隨便給您估個價,萬一估不準,那也是麻煩事兒。”
“日后傳出去說我欺負人,那我這招牌就砸了。”
說著伙計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頂掛著孟家當鋪幡旗的大帳篷。
“軍爺,那邊就是孟家隨軍設立的臨時當鋪?!?/p>
“那里有專門從幽州請來的人,識貨得很!”
“您不如拿著這塊玉佩去那邊,讓他們給您換成實實在在的銀子?!?/p>
“這紅燒肉我先給您留著,如何?”
幾名討逆軍軍士當即點了點頭。
“行!”
軍士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收回了玉佩,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頂孟家當鋪的帳篷。
片刻之后。
軍士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手里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什長,換了多少?”
一名年輕的軍士迫不及待地問道,眼中滿是期待。
討逆軍軍士咧嘴一笑,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錢袋。
“足足三兩二錢銀子!”
“全都換成了銅錢,方便咱們花銷!”
“這么多?!”
其余幾名軍士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當初分戰利品時,大家都覺得這玉佩不過是個擺設,沒想到竟然能換這么多錢。
三兩二錢銀子,在和平年景,足夠一戶五口之家半年的開銷。
而在這前線,更是一筆巨款。
“當鋪里的人說了。”
軍士一邊解著錢袋,一邊解釋道起來。
“這玉佩的質地是一般人佩戴的,算不得高檔貨?!?/p>
“這要是拿回幽州或者京城的大當鋪,碰上識貨的買家,興許能賣到五兩銀子。”
“可這里畢竟是前線,所以他們只能給到這個價?!?/p>
這軍士頓了頓。
“咱們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人,指不定下一場仗就回不來了?!?/p>
“與其等著以后賣高價,不如現在落袋為安,及時行樂!”
“這銀子揣在兜里,才是咱們自已的!”
眾軍士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他們這些戰場上沖鋒陷陣的人。
誰能保證自已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伙計!”
討逆軍軍士轉過身,指了指那大鍋里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這一鍋紅燒肉還有多少碗?”
伙計連忙回答:“回軍爺,大概還有十多碗,熱乎著呢!”
“好!”
軍士大手一揮,吩咐道:“這鍋里的我們弟兄全包了!”
“全部給我們端上來!”
“今天,咱們弟兄要敞開肚皮吃!”
“好勒!”
“幾位軍爺快里邊請!”
伙計高興得眉開眼笑,連忙將幾位軍士招呼進帳篷內落座。
帳篷內雖然簡陋,只擺放了幾張粗糙的小木桌和馬扎,但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此時,周圍的其他帳篷里也坐滿了類似的軍士,在大口朵頤著。
對于討逆軍的將士而言,平日的軍糧只不過填飽肚子而已。
想要吃肉,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尤其是在戰時,他們根本無法輕易離開營地去城鎮中買肉吃。
好在節度府后勤總署署長方圓特批一些商隊隨軍行動。
這些商隊并非普通的販夫走卒,他們是經過嚴格篩選的特許商人。
他們幫助討逆軍從前線后方運輸錢糧、軍械。
而在返程時,他們又負責運送傷員和信件。
當然,討逆軍節度府也不會讓他們白忙活。
除了支付一筆豐厚的運輸費外。
還特許他們在兵營附近開設臨時攤位,販賣酒肉,收購戰利品等等。
這種模式,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討逆軍將士在戰場上拼殺,獲得了戰利品,急需變現。
商人們提供渠道,以略低于市場的價格收購,轉手運往后方就能賺取巨額差價。
而將士們拿到現錢后,又會立刻消費在這些攤位上,購買美食美酒。
甚至還有遼西商行旗下的錢莊隨軍行動。
那些覺得攜帶大量金銀不便的將士。
可以直接在錢莊辦理匯兌,將銀兩寄回家鄉,既安全又便捷。
所以如今討逆軍每在一地安營扎寨,馬上便會有大批商販云集,迅速搭建起一個個繁榮的臨時集市。
對于這些商販而言,討逆軍的將士就是他們的搖錢樹。
這些將士們打了勝仗,出手闊綽,且急于消費。
而對于販賣食物的商販來說,這里的利潤更是驚人。
比起在后方城鎮開店,這里需求大,根本不怕賣不出去。
他們絞盡腦汁,變著花樣提供各種東西。
這臨時集市雖然簡陋,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可以滿足討逆軍將士們的一切所需。
討逆軍節度使曹風,對此不僅不反對,反而大力鼓勵和支持。
在他看來,行軍打仗,將士們的神經時刻緊繃著。
營地附近有這么一個可以讓他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宣泄情緒的地方,無疑是最好的解壓方式。
更重要的是。
將士們在這里自費改善伙食,實際上也減輕了節度府糧草供應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