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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稠,自天穹落下的雨珠像是傾翻的墨水,瘋狂汲取傳播著人間的黑暗。
雨幕中,有一絲提前到來的冬意在醞釀。
一天一夜的時間,眾人扎營的地方已經出現了無數的積水坑洼,一個又一個的老兵隨意搬來一塊石塊,坐在了營帳門口休息,或有人竊竊私語,但閑聊的內容非常單調,無非就是借酒、看刀。
他們既沒有什么家常可以拉扯,也沒有兒女,一生見過的風景也大都單調,但即便如此,他們仍舊眷戀人間。
一夜不睡,非是不困,只是想要再多看看這人間的景色,哪怕只是最單調的黑色與冰冷。
捱到日落西山之后,眾人按照預先的計劃,簡單收拾了自已,拿起刀兵,牽上戰馬,緊隨溫憐容與楚星漢的身后,進行這最后的一次沖鋒。
眾人很快便抵達了孤峰外的巨大黑色巖原,隔著老遠,他們便見到了前方東南處的孤峰斷橋旁,有一群密集的黑色,那便是趙國江湖中應召而來的守衛。
一眼望去,約摸三五千。
這些人大都是一二境,有一些三境與四境。
他們見到了齊國的軍旗之后,也動了起來,他們早有準備,倒也不算紊亂。
兩方中間隔著約莫二十丈長的三條石道,石道兩旁皆為懸崖峭壁,稍有不慎,便會跌落粉身碎骨。
周文雙見到這般地勢,即刻便明白了為何當初龍不飛會要征詢一批死志者。
普通人在這里與高境強者開戰,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
凜冽的秋風吹動軍旗獵獵而響,溫憐容與楚星漢已經換上了普通甲士的衣服,隱匿在了人群之中,并且收斂了自已的氣機。
這一仗,他們經過了周密的布局與商議,有了計劃。
“此戰,連累你們一世的名聲,抱歉。”
溫憐容騎馬立于周文雙的身后,說出了一句絕不該從她口中說出的話。
周文雙身上已被鐵甲嚴密的包裹,看不清他的面容,幾許泛白分岔的銀發從頭盔的縫隙中散落出來。
“名聲如糞土,沒人在意。”
“軍旗插在哪里,哪里便是我們這些老東西的家。”
“稍后沖鋒,我們這些老東西不會撐得太久,能不能成,看你們自已了。”
溫憐容有些緊張,她很久沒這么緊張過了。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么?”
周文雙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浸透風雨,凝視著這即將成為戰場的肅穆之地,說道:
“只有一個問題。”
溫憐容:
“什么問題?”
周文雙:
“這一仗打完,齊國會變得更好么?”
溫憐容抿唇,她完全收斂了自已身上六境的氣息,由是冰冷的雨水也將她周身浸透。
“……”
她沒能回答周文雙這個問題,但卻陷入了晃神中。
遠處兩軍對峙之際,贏星瑜神色凝重,由于雨幕的遮掩,他們雖能看見齊軍的軍旗與黑壓壓的一片人,但視野沒那么清晰,不過,根據那片密密麻麻黑色的面積,他大致也能推算出齊軍此次到來的人數同樣不足一萬。
“只有這么一點人,看來,龍不飛果真是將大部分的軍隊調去攻打燕國了,只是派遣這么一點人來,未免有些太過于瞧不起咱們。”
道門中,有一六境道人語氣輕蔑,他是南山道人一派的宗師,號「玄冠」,跟隨南山道人最早,后來受傳,自已開宗立觀,圈了山頭,找趙王要了一塊地,成了宗主。
一眾道門中人,玄冠最是入世,因此趙王也最信奉喜愛,他的宗派建立很快,許多趙國的王室貴族常向他求取靈丹妙藥,他便又拿著到手的財富與權力打點宗門關系,短短二十年間,他便一躍成為了趙國道門的二把手,在趙國有著極大的威信。
玄冠之言并未獲得其他人的認可,南山道人面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齊國王都十萬禁軍,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當初我座下弟子去齊國云游時,親身體驗過王都之繁華威嚴,如今齊軍只來這么一點人,叫人不安。”
軒轅氏中,有一人道:
“也許那些人在龍不飛進攻燕國之時全部調用過去了。”
贏星瑜淡淡道:
“你覺得可能嗎?”
“龍不飛麾下有多少精兵強將?”
“當初參天殿鼎盛之時尚且懼其三分,又有陳國暗中相助,他打燕國,還需要禁軍?”
“此地沒有第三條路,便是有機關術相佐,在今夜這等疾風驟雨面前,也絕不可能乘云翼而來,他們沒可能藏兵,唯一的解釋……怕是那些禁軍被調去了其他地方。”
言罷,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那名軒轅氏的老者,后者微微一怔,面色陡變。
“難道是……趙國?”
軒轅氏的另外一人淡淡道:
“慌什么?”
“真當趙國與燕國一樣,什么人都能隨隨便便打進來?”
他底氣很足。
一方面,龍不飛的消息已在燕國確定,自然不可能突擊趙國,另一方面,他們并非沒有準備。
三道防線趙王臨死之前都已經做了安排,再加上江湖勢力與軒轅的全力支持,抵御該是沒什么問題。
而且,一旦那邊兒真的遭遇了大戰,一定會有消息傳到這里。
贏星瑜見到了軒轅氏族那群人的神情與語氣,心中的憂慮稍微減少了一些。
眼下,齊國已是將死困獸,眼下這個節骨眼兒絕不能讓趙國余下的勢力亂了軍心,否則此劫若是未過,等齊國緩過了氣來,那燕國與趙國接下來將面臨齊國的清算,會將天下大勢推入不可控的地步。
天機樓謀劃今日之局已然許久,他們絕不允許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兒上出岔子。
念及此處,贏星瑜對著南山道人說道:
“看住孤峰里的十五人,我去前線看看。”
他的師兄李連秋得到信后,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趕來,而且不會太久。
屆時他們便會脫離兩面夾擊的困境。
對方來的人數不多,贏星瑜非常確定,只要李連秋出現,他便可沒有后顧之憂,直接出手,無論是老圣賢,還是參天殿內剩下的兩名至強者,在他們師兄弟聯手之下,都足以周旋。
南山道人回頭望著孤峰,里面雖然被風雨隔絕,但外界出現的騷亂仍然無法瞞過他們的雙眼。
他已經隱隱察覺到了冰冷風雨后的躁動了。
大戰……只在瞬息之間。
“山白,該拔劍了。”
南山道人輕輕拍了拍屠山白的肩膀,后者緩緩解開了纏在劍刃上的布,露出了一把再尋常不過的鐵劍。
“我有預感,會有故人乘風而來。”
他十分感慨。
南山道人錯愕地看著他:
“誰?”
屠山白手指輕輕撫摸冰冷劍身,平靜的語氣中出現了一抹波動。
“一個離開了劍閣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