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嘍。”
程乞出現(xiàn)在楊笛和木臣身后。
“臥槽。”
木臣擠了擠眼睛,脖子擰成180度,看著出現(xiàn)在自已身后的少年。
襤褸的拾荒者披風微微飄蕩,他的衣著還是那身破舊的拾荒者防護服,頭發(fā)還是那么長,臉龐還是那個樣,甚至臉頰還多了點灰。
“臥槽槽。”
“楊笛,你裝杯失敗了。”
“他還是那副德行。”
“甚至,跟以前相比,他現(xiàn)在更像是個撿破爛的!”
木臣瞪著眼睛,第一反應就是嘲諷一下楊笛。
楊笛也瞪著眼睛,甚至還僵在倒水的姿勢,水已經(jīng)灑了一桌面。
他瞳孔震顫的看著程乞,“程乞先生,這不可能啊,這不應該啊,理論上...”
程乞呵呵笑了笑了,“哪有那么多理論,憨仔在哪,我餓了。”
木臣和楊笛都是一愣,“餓了?”
...
這是一個很寧靜的文明托盤。
寧靜的甚至有些落后,穹頂被虛擬控制系統(tǒng),擬化成了繁星點點。
一處郊外的草坪上,點燃著一簇篝火。
程乞坐在一節(jié)枯木上,單手托腮,看著跳動的火焰。
滋啦滋啦——!
篝火旁,烤著兩塊用樹杈串起的牛排。
程乞忽然搓著雙手,滿眼冒光,“熟了!”
隨即,他赤手抓起兩塊牛排,狼吞虎咽,滿嘴流油。
“當當當!”
“飯后水果來了噻!”
頭上戴著一頂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廚師帽的憨仔,端著一個缺角的鋁制托盤,來到程乞身邊。
“不管啷個說嘛,我的身份好歹也是一臺保姆機器人噻。”
卻見憨仔手中的托盤上,一個新鮮的蘋果,已經(jīng)被它完整的削了皮,此時果肉裸露,色澤淡黃,清香撲鼻。
程乞呵呵的笑著,“憨仔,這是不是有點浪費啊?”
“當當當!”
憨仔又從身后拿出另一個托盤,中央是一團盤踞在一起的蘋果皮,“我咋個可能浪費嘛,你可以先吃蘋果再吃皮,或者先吃皮再吃蘋果,要不得的話,你把蘋果和皮一起吃!”
程乞哈哈一笑!
拿起蘋果和蘋果皮,直接一股腦塞進嘴里。
很久很久之前...其實也不算很久,因為時間不長,可一切恍然如夢。
那時候程乞干翻了酒吧街的鬣狗,而憨仔趁亂將鬣狗的保險箱偷了回來,兩人撬開保險箱之后,發(fā)現(xiàn)里邊有垃圾地球上極為稀缺的牛排和蘋果。
那天。
程乞吃到了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餐。
就如同成年人心中的巧克力,最美味的那一塊,永遠都是童年時期吃到的第一口。
此刻。
飯后水果結束。
程乞與憨仔仰面躺在草地上,仰望漫天繁星,莫名覺得心胸開闊。
依稀記得當年的對話。
——“要是以后,每天都有肉和水果吃就好了,那應該就是所謂的高等人吧。”
——“心放坦點兒,遲早都有噻!”
草坪的遠處。
木臣、楊笛,以及智能生命火種們,遠遠的觀瞧著程乞與憨仔。
“程乞在干啥?”
木臣有些驚悚,“他該不會是瘋了吧,基因融合失敗,導致記憶錯亂了?”
楊笛嘴角狂顫,“不應該啊,不可能啊,理論上...”
程乞雙手枕著頭,看著天上的繁星。
“憨仔。”
“啷個了?”
“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吃食物了。”
“為啥子?”
“因為我知道什么叫做【高等人】了,我變成了真正的【高等人】。”
“咋個喃,高等人連飯都不用吃的嗦?”
“嗯。”
程乞仍然枕著雙手,輕輕道:“牛排和蘋果,在我眼中只是一種有序的原子,我已經(jīng)吃不出它們的味道了,也不需要它們的能量。”
憨仔也學著程乞的姿勢躺在地上,電子眼閃著光,“變成高等人真的是件好事邁?”
“成長總是需要代價的。”
程乞咂了咂嘴,伸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肉渣,“但是我能回味這種感覺,人生中,最美一餐的感覺。”
“那你吃飽沒得哦?”
憨仔莫名有些悲傷,“沒吃飽也莫客氣,后頭還有兩百多噸牛排,管夠哈。”
“飽了,特飽,賊有勁。”
“說來,我得去完成那個約定了。”
程乞站起身來,身軀驟然變成一片白色顆粒,扶搖直上,浩浩蕩蕩,飄向天際,這個文明模型的穹頂,對于他來說,仿佛不存在一般。
木臣直接懵了,目瞪狗呆。
楊笛卻是滿臉激動,瘋狂的搖晃著木臣的肩頭,“你看,你看!我就說么,理論上,程乞他...!”
...
十二方陣之一。
【個體戰(zhàn)神】微微昂起低垂的頭顱。
他挖掉了自已的四只眼睛,但臉上留下的四個猙獰恐怖的窟窿,似乎能幫助他看清一切。
進入現(xiàn)實的秒。
程乞站在【個體戰(zhàn)神】面前,平靜開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遵循文明的傳統(tǒng)。”
“我要挑戰(zhàn)最強的個體。”
“我要鍛造最強的個體。”
“我的文明都死了,就是為了這一個共同的目標。”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個體戰(zhàn)神】的嘴巴被封禁,超語言交流在一瞬間完成,“你現(xiàn)在有了跟我戰(zhàn)斗的資格。”
“那戰(zhàn)吧。”
程乞也在無縫之間,融入了超語言交流,甚至不需要主觀選擇。
在【個體戰(zhàn)神文明】的古老預言中,每一個文明中的強大戰(zhàn)神,都會對照某顆位于遙遠星系的恒星。
進入現(xiàn)實的0.3秒。
幾百億光年之外的某顆恒星熄滅了。
【個體戰(zhàn)神】躺在虛無的能量地面上。
藍色的鎧甲盡碎,露出他沒有那么高大的少年身軀。
除去了兇猛的鎧甲,他的外表更像是少年模樣,干凈、纖細,像未被風霜侵染的孩子,與他之前那毀天滅地的力量極度割裂。
我是齊齊。
是那個被所有族人奉為終極戰(zhàn)神的齊齊。
他們都覺得,成為戰(zhàn)神是無上的榮耀,是文明傳統(tǒng)的璀璨生輝的時刻。
我從來都不想當什么戰(zhàn)神,從來都不想揮起拳頭傷害任何一個同族,那些曾經(jīng)一起歡笑的伙伴,那些熟悉的面孔,我一個都不想失去。
我親手剜去自已的雙眼,從來不是為了摒棄雜念、變得更強,我只是再也不想看同伴倒下的模樣。
我親手縫合自已的雙唇,也不是為了彰顯冷酷,只是我怕,怕自已忍不住開口,說出那句 “我不想戰(zhàn)斗了”。
我怕自已打破文明的傳統(tǒng),怕辜負那些所謂的期待,只能封死自已的嘴巴,再也不能表達歡喜,不能訴說痛苦,不能流露半分退縮。
我甚至不能告訴別人‘齊齊’這個名字,因為它聽起來像是個孩子。
我一路戰(zhàn)到最后,站在了力量的巔峰,擁有了整個文明的所有力量,可我也親手埋葬了自已的文明,以及..那個天真活潑、熱愛星空的少年齊齊。
我贏了所有戰(zhàn)斗,卻輸給了命運,輸給了這該死的傳統(tǒng)。
我擁有了一切,又一無所有,只剩這具空洞又強大的軀殼,在無邊的孤獨里煎熬。
原來戰(zhàn)神的終點,從來不是榮耀,而是永無止境的絕望。
如今我終于要解脫了,若有來生,我只想做回那個普通的少年,永遠不要成為戰(zhàn)神。
【個體戰(zhàn)神】輕輕抬起手,像是想觸摸什么,又無力落下。
“你沒有辜負傳統(tǒng)。”
程乞上前一步,用寶貴的時間,親口說著普通語言,“你文明的傳統(tǒng),是鍛造最強的個體,你延續(xù)了傳統(tǒng),鍛造了我。”
“呵呵,你看出來了,你早就看出我的目的啊。”
【個體戰(zhàn)神】張開了嘴巴,撕裂了嘴上的封禁,血肉模糊之間,他露出了最純凈的笑容。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如果我是一個必須被殺死的弱者。”
“就像,爬上別人身軀的蟲子。”
“我會選擇在一個無人知道的角落里,被別人殺死。”
“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已也很快忘記。”
“還有...”
“我叫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