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天,新嫁娘便在病榻上安詳離世,走的時候,握著石磊布滿老繭的手,眼神平靜,沒有太多痛苦。
葬禮過后,石磊一個人坐在新建不久、卻已物是人非的院子里,看著妻子生前種下的那幾株月季,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苦澀地笑了笑,對一旁默默陪著的墨哲說:
“看來,我石磊這輩子,天生就是孤家寡人的命。年輕時兄弟就是家人,老了……以為能有個伴,結果還是留不住。可能我身上煞氣太重,老天爺都不讓我過安生日子。”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與認命。
墨哲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拿起旁邊的茶壺,給他和自已都倒了一杯已經微涼的粗茶。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地、結結實實地杵了石磊的肩膀一下,就像年輕時在戰壕里互相鼓勁那樣。
“瞎說什么。” 墨哲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是還有兄弟我嗎?”
“咱們兩個老光棍,湊一塊兒,不也是家?”
石磊轉過頭,看著墨哲那張同樣被歲月刻畫、此刻卻寫滿“與你同在”的臉,怔了怔。
隨即,他眼中的陰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厚的、歷經滄桑后沉淀下的情誼,他端起那杯涼茶,和墨哲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對,還有兄弟。” 他仰頭,將略帶苦澀的茶一飲而盡,“這命,也不算太差。”
夕陽的余暉灑滿小院,將兩個并肩而坐的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和隱約的犬吠。
他們的故事,早已遠離了世界的中心與頭條,但在這片寧靜的山村里,屬于他們的、平淡而真實的余生,才剛剛開始。
硝煙散盡,代碼歸零,最終留下的,是粗茶,是田地,是未能圓滿的遺憾,以及,一份比血緣更牢固的、生死與共的兄弟情。
上饒,某高檔小區,頂層大平層。
午后陽光透過寬敞的落地窗,灑滿鋪著柔軟地毯的客廳,一直延伸到寬敞的露天陽臺。
陽臺上擺著一張舒適的躺椅,旁邊的小幾上放著喝了一半的茶杯和一碟剝好的堅果。
馬大噴就陷在那張躺椅里,年過五十的他,早年那點“微胖”的底子,在徹底退休、遠離硝煙和緊張任務五年后,終于毫無顧忌地發展成了名副其實的大胖子。
頭發雖然還烏黑濃密(他為此頗為得意,覺得是心寬體胖的證明),但身材已經完全走樣,尤其是那個圓滾滾、高高隆起的肚子,寬松的家居T恤都遮不住,熟識的朋友開玩笑說他像“懷了八個月的孕婦”。
此刻他瞇著眼,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懶洋洋地滑動,瀏覽著新聞和社交媒體,享受著這無所事事的悠閑。
客廳里隱約傳來孩子做作業的窸窣聲和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構成他退休生活最安心的背景音。
“老公,吃飯了。” 廚房方向傳來妻子周允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溫和。
“好嘞!就來!”馬大噴立刻應聲,嗓音洪亮依舊,帶著滿足的笑意,他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身子,準備從躺椅上起來,順手就要鎖屏手機。
就在拇指即將按下鎖屏鍵的剎那,手機屏幕頂端突然彈出一條新短信的預覽。
發信人是他親手帶出來、如今接替他在5C內負責外聯和部分特殊協調事務的徒弟,預覽內容只有一行:
【聯合戰術兵團指揮官石磊、電子信息支援部隊指揮官墨哲已辭職,師傅,你的老兄弟都走了。】
馬大噴的手指頓住了。
他點開短信,完整內容映入眼簾,簡單直白,沒有多余修飾,就像徒弟的風格,也像他曾經處理情報的方式。
他維持著半起身的姿勢,目光定格在那短短兩行字上,足足有十幾秒。
陽臺上的風輕輕吹過,帶來樓下花園隱約的草木氣息,卻吹不散心頭突然涌起的那陣空落落的惆悵。
石磊,那個玩炸藥比玩玩具還溜的悶葫蘆;墨哲,那個整天對著屏幕、說話能省一個字絕不多說一個的“電子幽靈”……也退了。
他掰著手指頭心里默數:老大靳南、林銳、雷虎,加上現在的石磊和墨哲……當年在大茅山那個山窩里拍下合影的七個人,除了他自已五年前就已抽身,其余的,在短短時間內,竟都已陸續離開了那個他們親手建立并為之奮斗半生的龐大帝國。
時間……過得真快啊。
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昨天仿佛還在為某個棘手的任務爭吵、為一次成功的行動擊掌慶祝,今天,兄弟們就已散落天涯,各自歸于平凡。
一股復雜的情緒堵在胸口,有對往昔歲月的懷念,有對兄弟們選擇的理解與祝福,也有一絲“時代真的徹底翻篇了”的淡淡寂寥。
他盯著手機屏幕,拇指在回復框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輸入。
有些情緒,無需言說,尤其是對還在那個體系里的后輩,他輕輕按下了鎖屏鍵,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已那張已然圓潤、刻著歲月痕跡的臉。
將手機揣進家居褲兜里,馬大噴站起身,挺了挺那個標志性的大肚子,深呼吸一下,調整好臉上的表情,這才轉身走進客廳。
客廳寬敞明亮,裝修風格簡約溫馨。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冒著誘人的熱氣。
他的一兒一女——一個三歲、一個四歲,已經乖乖坐在自已的位置上,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紅燒排骨。
妻子周允棠正從廚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清炒時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周允棠也老了。
不再是二十多年前那個在緬甸被救出來時驚惶無助、后來在5C后勤體系里歷練得精明干練的年輕女子。
齊耳的短發依舊利落,但已夾雜了顯眼的銀絲,眼角和嘴角也刻上了細密的皺紋,然而,她的眼神依舊清澈,動作從容,身上有種經過歲月沉淀后的溫婉與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