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噴看著她放好菜,解下圍裙,那股混合著煙火氣的賢惠模樣,讓心頭那點惆悵被濃濃的暖意驅散了不少。
他嘴角不自覺地扯出一個大大的、真心實意的笑容,在周允棠轉身要去洗手時,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周允棠微微一愣,回頭看他。
馬大噴握著她不再細膩、甚至有些粗糙的手,這些年家里大小事務、照顧孩子,她親力親為,目光誠懇地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帶著罕見的鄭重:“媳婦兒,我有時候想想,跟其他那幫老兄弟比,我馬大噴這輩子,最走運、最幸福的事,就是最后把你給娶回家了。”
這話突如其來,周允棠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眼神卻更加柔軟。
她太了解他了,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滿嘴跑火車的男人,其實內心有他細膩和執著的一面,尤其是對她。
她微微笑了,沒有抽回手,輕聲說:“你知道我的一切,過去那些……不堪的、破碎的經歷,你都知道。換了別的男人,就算嘴上不說,心里難免會有疙瘩,會嫌棄。可是你沒有,從來沒有。”
她頓了頓,眼神里充滿了信任與感激,“其實,當年剛認識沒多久,咱們之間就有點那意思了,別以為我感覺不到。只是那時候,都覺得自已配不上對方,或者時機不對,誰也沒敢戳破。謝謝你,最后是你先邁出了那一步,沒讓咱倆留遺憾。”
她說的是實話。
多年前在動蕩的東南亞,他們初次相遇,一個是五大三粗卻心細如發的雇傭兵,一個是身陷絕境而絕望的女子。
后來在5C的歲月里,彼此扶持,默契漸生,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戰友或同事,只是礙于各自的心結和環境的復雜,一直蹉跎。
直到年紀漸長,眼看青春將逝,馬大噴才在一次醉酒后,紅著眼眶對她說:“周允棠,老子怕再不說,下輩子都趕不上了!你跟不跟我?”
馬大噴聽了她的話,嘿嘿一笑,另一只手撓了撓后腦勺:“什么配不配的。我愛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魂兒,跟別的沒關系。”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少了些文藝,多了些樸實的斬釘截鐵。
而他用二十多年的時間,證明了自已所言非虛。
他知道她所有的創傷與恐懼,用最大的耐心和包容去化解,給予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尊重,這份愛,建立在最深的理解與接納之上。
周允棠當然信。
正因為信,她才愿意放下所有防備,為他生兒育女,操持這個家。
她笑著抽回手,輕輕拍了他手背一下:“肉麻。快洗手吃飯,孩子們等著呢。”
就在轉身要去洗手間時,周允棠敏銳地察覺到他笑容底下那一閃而過的、沒能完全藏住的情緒。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微微蹙眉看著他:“怎么了?剛才看手機,是有什么事嗎?我看你好像……有點不太得勁。”
馬大噴知道瞞不過她,也沒想瞞,他嘆了口氣,拉著她在餐桌旁坐下,孩子們乖巧地沒有催促,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感慨:“剛收到消息,石磊和墨哲,也退了,辭職不干了。”
他望向窗外,眼神有些飄忽:“當年一起拍板磚、淌泥坑的老兄弟,這下……算是全撤了。雖然我退得早,可聽到這消息,心里頭還是免不了……有點空落落的。時間過得真他娘的快啊。”
周允棠安靜地聽著,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她經歷過5C的早期,知道那六個男人之間不僅僅是同事或上下級,更有在血火中淬煉出的、近乎親兄弟般的情誼。
她想了想,語氣溫和地安慰道:“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嗯……”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馬大噴接過話頭,自已說了出來,臉上帶著釋然又有點無奈的笑。
“對,就是這句。”周允棠也笑了,“他們現在退了,是好事啊。忙了大半輩子,打打殺殺,殫精竭慮的,也該過過自已的清閑日子了。石磊不是回老家種田了嗎?墨哲也跟著去了?挺好的。” 她頓了頓,提議道,“要不,過段時間,等他們都安頓好了,咱們約約他們,還有林銳、雷虎,要是有機會,連老大也試著聯系聯系?找個地方,大家一起吃頓飯,好好敘敘舊。不帶工作,就純喝酒聊天,說說以前,也說說現在。”
這個提議讓馬大噴眼睛一亮,臉上的惆悵被期待沖淡了不少:“嘿!這個主意好!好勒! 就這么定了!你來安排,時間地點你定,我負責聯系他們,能來的都叫上!”
“嗯。”周允棠笑著點頭,然后看向已經快要流口水的兩個孩子,催促道,“行了,傷感完了,該吃飯了。我跟你說,今天的紅燒排骨,我燉了足足兩個小時,火候絕對到位,肯定軟爛入味。”
馬大噴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餐桌,鼻子用力吸了吸,滿臉陶醉:“香!太香了!光聞這味兒,我今天就得干它六碗飯!”
“又胡說!”周允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一邊給孩子們夾菜,一邊數落,“上次體檢報告忘了?輕度脂肪肝!醫生讓你控制飲食,加強鍛煉。還六碗飯,一碗半就夠了。”
馬大噴一邊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油亮誘人的排骨塞進嘴里,一邊含混不清地反駁:“哎喲,我的好媳婦兒,我都快六十歲的人了,黃土埋半截,誰知道哪天兩眼一閉就過去了?現在能吃是福,吃多少算多少,這叫及時行樂!不然等嗝屁了,你們到時候殺雞宰羊擺席,我再想吃也聞不著味兒了啊!”
“呸呸呸!吃飯呢,說什么晦氣話!”周允棠又好氣又好笑,給他碗里夾了一筷子青菜,“就你歪理多!日子長著呢,咱們還得看著孩子們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為了多陪我幾年,你也得把身體顧好。聽話,少吃點,多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