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噴看著碗里的青菜,又看看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關心和孩子們偷笑的模樣,終于服軟,咧開嘴笑了,那笑容里滿是知足與幸福。
“得嘞!我的老婆大人,遵命! 吃菜,吃菜,多吃菜!”
一家人終于熱熱鬧鬧地開飯。
窗外的陽光正好,屋內的飯菜正香,孩子的笑聲清脆,妻子的嘮叨溫暖。
馬大噴大口吃著妻子做的、或許鹽放得稍多了一點卻無比合口味的紅燒排骨,聽著兒女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事,感受著周允棠時不時投來的溫柔目光。
那些遠去的硝煙、離散的兄弟、龐大的帝國、顯赫的過往……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唇齒間的家常滋味,和這滿室平淡卻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對于馬大噴來說,這就是他用前半生所有冒險與付出,換來的、最踏實、最珍貴的戰利品。
胖子很幸福,惆悵雖有,但幸福更滿。
未來,還有老兄弟的飯局可以期待,還有漫長的、與家人相伴的日子可以慢慢度過。這 retirement,他過得,心滿意足。
一晃二十年!
二十個春秋,二十個冬夏,仿佛只是昨日與今朝之間的一場薄夢,倏然而逝。
這年冬天,上饒郊外的公墓格外蕭瑟。枯草伏在道旁,覆著一層灰白的薄霜。松柏倒是長青,只是那綠也蒙著冬日的沉郁。一座新立的墓碑前,站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她拄著拐杖,身形微佝,靜默得像一尊雕塑。身旁依偎著一個約莫十八歲的姑娘,眉眼清澈,仔細端詳,那眉峰與鼻梁的弧度,隱約能窺見靳南年輕時的幾分影子。
風穿過碑林,發出低低的嗚咽。
“哎——”
老婆婆終究沒有言語,只是極輕、極長地嘆出一口氣。
那嘆息里裹著數十年的風霜,太沉太重,一出口,便散在冷空氣里,尋不著了。
小姑娘也沒有說話,緊抿著唇,目光定定落在碑上,兩行清淚卻無聲地淌了下來,滑過年輕光潔的臉頰,滴在冰冷的地面。
母女二人最后凝視了一眼——那下面躺著的是丈夫,是父親——然后緩緩轉過身,相互攙扶著,一步步走下微濕的石階。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遠處,像一只安靜的甲蟲。
她們上了車,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這一次離開,或許要等到明年的今日,亦或是清明雨紛紛時,才會再來。
公墓復歸寂靜。
只有風,不知疲倦地掠過。
約莫一炷香后,一個清瘦的身影,一步步踏上了這段石階。
他走得慢,有些蹣跚,卻盡量挺直著背。
來到那座新碑前,他站定了。
是林銳。歲月將他昔日挺拔的身姿榨取得有些干癟,唯有一雙眼睛,雖已渾濁,此刻卻閃爍著復雜的光芒,悲慟、懷念、不解,最終都化作了點點淚光。
他伸出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大手,顫抖著,撫上冰涼的碑石,仿佛想觸摸下面那位老友。
“老家伙,”他開口,聲音沙啞,“死了,都不敢留個姓名。是怕我們這些老兄弟來了,吵得你不得安寧?還是……怕當年那些仇家,循著名姓找來,連你這把老骨頭都不放過?”
“唉——”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冷空中凝成白霧。
他不再勉強站立,而是順著墓碑,慢慢滑坐下來,脊背倚靠著石碑,就像許多年前,他們背靠著背,在荒野里休息一樣。
“二十年啊……你狠心,對我們避而不見。”林銳望著前方層疊的墓碑和遠山,喃喃自語,“你知道嗎?我們……都想你。想你坐在會議桌上,想你指著地圖,眼里閃著光,勾勒那些驚天動地計劃的樣子。”
“最想的,還是咱們那會兒,人還沒幾個,窩在大茅山那個舊莊園里,圍著火堆,啃著烤得焦香的肉,用破鑼嗓子吼著歌,跳著不成形的舞……”
“那時候,真快活啊。覺得天地再大,也大不過我們的野心和交情。”
他從舊夾克的內兜里,摸索出一包香煙,是白利群。
煙盒也舊了,邊角有些磨損。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點燃,輕輕擱在墓碑前的石臺上,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抽根煙,咱們慢慢聊。”林銳自已也點上一根,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
戒煙太久,辛辣的煙氣猛然沖入喉肺,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彎下腰,眼淚都嗆了出來。
“抽不了,就別抽了。”
恍惚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在身側幽幽響起。
林銳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抬頭看向身旁——
靳南就站在那里,不是眼前墓碑所代表的垂老或死亡,而是四十多年前的模樣,二十四五歲,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身姿挺拔如松,劍眉下星目朗朗,嘴角噙著一絲他再熟悉不過的、有點帶著輕松的笑。
“你……!”林銳使勁眨了眨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眶。
再看去,身旁空空如也。
只有那支擱在碑前的煙,兀自靜靜地燃燒著,一段煙灰將落未落。
他怔了片刻,嘴角牽起一抹極苦澀的笑,搖了搖頭,對著墓碑低聲說:“看來,我也快啦,都開始出現幻覺了。”
他又吸了一口煙,這一次,忍住了咳嗽,煙霧緩緩吐出,融入寒冷的空氣里。
“古人說的真對啊,”他感嘆道,聲音悠遠,“光陰似駿馬加鞭,歲月如落花流水。眨眨眼,你已入土為安,我呢,也老眼昏花,行將就木。可那些好日子,怎么就……怎么就跟昨天剛發生過一樣,清晰得讓人心里發疼呢?”
他望向公墓前方,遠處山河寂寥,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靜靜舒展,“這世界……他娘的,真美好啊。可惜,你看不全了。”
“老林!你不是嘴硬說不來嗎?”
忽然,山下傳來洪亮的喊聲,打破了墓園的寧靜,也驅散了那團濃得化不開的哀思。
林銳扶著墓碑,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朝著石階下方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