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謝洛、裴朔露出驚愕之色,連已經走出了院子的崔小姐都不由停下了腳步,懷疑她聽錯了。
世人皆說謝珩光風霽月,素來重禮守節,如今他竟用這般輕蔑刻薄的言辭,侮辱他守節十幾年的長嫂,這何止是失禮,簡直是大逆不道,讓人難以容忍!
裴朔沉聲道:“七叔,還請注意言辭。”
“本世子的岳母,怎么說也是你的長嫂,長嫂如母,你這般出言不遜,未免太過失禮。”
崔小姐癡癡地看著裴朔,目光里露出幾分真切的感動,喃喃自語:“表哥還是沒變……”
表哥還是一如從前,知禮重道,即便謝家人這般無狀,他還在維護他的岳母。
可謝洛姐弟三人呢?簡直不知所謂!
旁人這么污蔑他們的娘親,他們竟然無動于衷!這謝家的家教實在堪憂。
表哥心明眼亮,定然不會喜歡這般涼薄無禮的謝洛。
崔小姐揉了揉帕子,翦水雙眸中漾開淺淺漣漪,波光瀲滟。
她的大丫鬟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輕聲道:“小姐,奴婢也瞧著世子爺沒有變。您總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了……”
崔小姐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唇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我們走。”
這一次,主仆二人再無半分留戀,頭也不回地踏著青石路離開了庭院。
裴朔的小廝終于松了口氣,但還有些不放心,繼續守在院子口。
“世子錯了。”
謝珩緩緩搖頭,修長的食指直指裴朔,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我說,這世上并非人人都配為人父母——說的是你。”
裴朔的臉色瞬間鐵青,又由青漲紅,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謝珩,你欺人太甚!”
他失態之下,撞到身后的太師椅,厚重的木椅發出“咯噔”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謝珩眸色冷冽如冰,字字清晰地質問:“裴朔,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的骨肉,可你,真的把她當掌上明珠疼惜過嗎?”
“你來這里后,可有問過囡囡一句嗎?”
“……”裴朔無言以對,胸口劇烈起伏,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
半晌,他才強壓下心頭的慍怒,微微一笑:“七叔,你又誤會我了。我怎么可能不關心囡囡。”
他伸手指向站在謝珩身后的小團子,目光閃爍了一下,“我剛才聽這位小道長說,無為真人正在救治囡囡。無為真人醫術高明,素有‘賽華佗’之稱,定能治好囡囡……”
“吱呀——”
一聲刺耳的開門聲打斷了裴朔的話,茶水間的門被人從里面猛地拉開。
不妄疾步而出,臉上蒙著一方素色絹帕,堪堪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臉色瞧著竟比先前蒼白了幾分。
“不妄道長!”謝洛心頭一緊,也顧不上裴朔,起身走向了不妄,難掩急切地問道,“囡囡怎么樣了?”
不妄抬手,將手中一方染透了鮮紅血跡的白帕子遞到她面前,“這是從囡囡頭顱中取出的銀針。”
帕子上靜靜躺著一枚銀針,兩寸來長,針身略微發黑,還凝著干結的血痂。
只是這么看著這枚針,不妄便不由自主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幕,鮮紅的血,森白的頭骨,還有……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來一陣腥氣,差點沒嘔了出來,但硬生生咬牙憋了回去。
謝洛顫巍巍伸出手,抖如篩糠,好不容易才捏住那方帕子。
看著那枚沾血的銀針,她眼眶更紅,滾燙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心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囡囡還這么小,這兩年來,她的頭顱里竟然藏著這樣一枚要命的針!
謝洛哽咽道:“我……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還不行。”不妄攔在門口,神情凝重,“縣主正在為她縫合傷口。”
裴朔快步上前,眉頭緊蹙,質問道:“你是什么意思?囡囡的頭顱里怎么會有針?”
“是啊,我也想問你。”謝洛猛地轉過身,抬眸直視著幾步外的裴朔,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面頰,“方才七嬸告訴我,有人在囡囡未滿周歲時,就狠心往她頭里扎了針!”
“這些年囡囡體弱多病,時常夜啼驚厥,全都是因為這個!這次她撞到頭,許是觸動了這枚針,才會高燒不退。”
她胸膛劇烈起伏,字字泣血:“整個裴家,能近身接觸襁褓中的囡囡的,也就那么幾個人。”
“裴朔,你說,我怎么敢再讓囡囡回到那種龍潭虎穴里去?”
裴朔的眼神急速變幻,先是震驚、錯愕,隨即閃過一絲慌亂,快得讓人看不清。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牙關緊抿,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半晌,他才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斷然道:“家里怎么可能有人傷害囡囡?阿洛,你定是被人蒙蔽了!”
他又上前一步,語氣軟了幾分:“我們帶囡囡回府,我答應你,回去就請劉太醫親自過府診治,囡囡會平安無事……”
說著,他伸出手,便要去抓謝洛的手腕。
謝洛渾身一僵,如遭烙鐵般往后一縮,渾身都透著抗拒與驚恐。
可裴朔的手還未碰到她的衣袖,便驟然感覺到背后襲來一陣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心頭一驚,側身急閃,耳旁一道勁風掠過,眼角余光瞥見后方的謝冉手持一柄長劍,劍身寒芒閃爍,正朝著他刺了過來!
“謝冉!你這是做什么?!”
裴朔再也維持不住平日里的溫雅端方,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倉促間往后退了兩步,但還是被謝冉一劍削下一縷發絲。
“世子爺,接著!”裴朔的小廝將他的佩劍朝他拋來。
裴朔略顯狼狽地接住佩劍,毫不猶豫地橫劍去擋。
“錚”的一聲,劍刃碰撞之時,火花四射,震得裴朔掌心一麻。
裴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謝冉,這個纖弱的姑娘家力氣竟這般大……
裴朔抓住劍柄,剛想揮劍還擊,院子口忽然傳來一道男子的厲喝:“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