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主平陽真人與一個年輕的青衣道士出現院子口。
青衣道士眉頭緊蹙,目光掃過庭院中劍拔弩張的謝冉與裴朔,沉聲斥道:“裴世子,謝善信,我無量觀乃道門清凈地,二位在此兵戈相向,實在是不成體統!”
“還不住手!”
話尾被“錚”的一聲壓過。
裴朔吃力地又擋下一劍,袖口卻被削下一角。
他垂眸瞥了眼破損的袖口,面容驟然扭曲,眸底掠過一抹濃烈的戾氣。
謝珩將裴朔的異樣盡收眼底,眸色微動,對謝冉道:“阿冉,收劍吧。這終究是謝、裴兩家的家務事,別給無量觀添麻煩。”
謝冉斜眼對著裴朔冷哼了一聲,收劍入鞘,退回到謝洛身邊。
“觀主,失禮了。”謝冉抱劍對著觀主拱了拱手,歉然道,“是我一時沖動,擾了觀中清凈,還望觀主見諒。”
裴朔心里憋著一股濁氣,恨不得將護衛們都喊進來,但終于按捺住了。
這里是無量觀,若是在此地與謝冉纏斗不休,非但討不到半分好處,反要被這些道士看盡笑話。囡囡的事絕不能再擴大,半點風聲都不能傳出去。
裴朔強壓下火氣,手腕一轉也收了佩劍,面無表情地拂了拂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塵土,對著平陽真人微微頷首,“觀主,恕裴某方才失禮。”
平陽真人抬手撫了撫頜下長髯,“念二位是初犯,貧道便不多追究。今日到此為止,各自安去吧。”
“觀主說的是。”謝珩微微一笑,平靜地說道,“世子,我看這樣吧,你今日先回府吧。”
“囡囡的事,世子若不能給謝家一個妥當交代,我斷不會讓囡囡隨你回去。世子不妨回去后,與令堂……還有令尊好好商議一番。”
裴朔定定地注視著謝珩,一雙黑眸竟比夜色還深,沉甸甸地壓著情緒。
庭院中一時陷入沉寂,枝葉在風中搖曳,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安靜了片刻,裴朔緩緩道:“七叔說的是。我這就回府……此事我定會給謝家一個交代的。”
他心中飛快權衡利弊,此刻最要緊的,是回府解決那樁麻煩,絕不能讓謝家攥住裴家的把柄!!
當裴朔再度轉向謝洛時,臉上已重新戴上了平日里那副溫和儒雅的面具,柔聲道:“阿洛,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顧囡囡。明日我再去謝家接你們回府。”
謝洛垂下眸子,避開了他的視線,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
裴朔眼底掠過一絲暗芒,對著小廝丟下一句“我們走”,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他的小廝與一眾丫鬟連忙上前,動作利索地將太師椅、紅泥小爐、整套茶具等物一一搬起,也都退了出去。
不過轉瞬之間,方才還略顯喧鬧的庭院便變得空曠了許多。
謝珩唇邊忽然逸出一抹了然的淺笑,閑適地對著院子口的平陽真人拱手:“這回多謝觀主。”
平陽真人再也維持不住那高深莫測的模樣,沒好氣地擺了擺手:“謝珩,你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樣?……罷了罷了,你也不必同貧道解釋,總之,這次是你欠貧道一個人情。”
謝洛、謝思與謝冉皆是一愣,神色間漸漸回過味來。原來平陽真人竟是謝珩特意請來的。
謝珩一派坦然地微微點頭:“這次是我欠觀主。”
平陽真人忽然咧嘴笑了:“那我們說定了,改日你得空,可得陪貧道下滿十局棋。”
“貧道告辭了。”
他擺擺手,灑脫地與那青衣道士一同離去,步履輕快,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謝珩轉頭對謝思道:“阿思,你代我送送觀主。”
謝思連忙應聲,快步追上前去相送。
謝冉目光灼灼,近乎迫不及待地問道:“七叔,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以她對謝珩的了解,他素來謀定而后動,怎會如此輕易放裴朔離開。這實在不像是他。
謝珩卻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目光掠過她,落在站在茶水間門口的謝洛身上,淡淡道:“阿洛,今晚你好好再想一想。”
“你要知道,這條路一旦往前走,就再也不能回頭了。不僅是你,囡囡也一樣。”
謝洛深吸一口氣,毫不退縮地迎視著謝珩的眸子,毅然道:“我想好了。”
“正是為了囡囡,我更不能回頭。”
她一手緊緊地攥著方才不妄給她的白帕子。
從方才裴朔那微妙的反應,謝洛確信,連裴朔都猜到了那個傷害囡囡的犯人是誰。
娘親有一句話說的沒錯,為母則剛——她絕對不會讓囡囡再回去那個虎狼之窩。
謝珩沒有追問什么,只是言簡意賅地說:“你既想清楚了,那今晚你和囡囡就別回謝家了。”
“……”謝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腦海中浮現謝大夫人溫婉和煦的模樣,背脊泛起一陣寒意,不寒而栗。
就在這時,正房方向傳來一道清冷疏懶的女音:“世子夫人若是不嫌棄的話,不如到寒舍暫住如何?”
云湄自屋內走出,笑盈盈地看著幾人。
謝冉眼睛瞬間一亮,脫口道:“大姐姐,如此甚好。”
剛送完觀主回來的謝思恰好踏入庭院,鄭重地對著云湄行了一禮:“多謝王妃。”
他無聲地與謝冉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心頭沉甸甸的。
夕陽西沉,夜幕降臨,天邊堆起了層層疊疊的陰云,似是山雨欲來。
轟隆隆——
天際的雷鳴此起彼伏。
謝大夫人在屋里來回走動著,不知第幾次地問徐嬤嬤:“他們還沒回來?”
徐嬤嬤滿頭大汗地回道:“老奴剛才又遣人去大門那邊看了,七爺、大少爺、二小姐他們都沒回來。”
謝大夫人表情陰鷙,咬牙道:“我就不信他們一晚上都不回來,你再派人去前頭看看。”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一道慌慌張張的女音,帶著急促的喘息聲:“大夫人!大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謝大夫人眸光閃了閃,轉身坐回了羅漢床上,脊背挺得筆直,對著徐嬤嬤道:“你親自去把大少爺請來,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