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折弦卻像是不肯低頭,他梗著脖頸,眼睛仿若仇恨那般盯向了那兩本古籍,想要將它整個撕成碎屑。
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又能如何?!
“唰啦”一聲,冷風順著窗戶的縫隙鉆入,又掀了一頁薄薄的紙張。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阮折弦雙眼通紅,他看著紙上的那行紅字,怔了怔,突然低笑出聲:“好……好啊……好啊……”
把他的每個反應都都算的精準,這會兒他疼得沒法動彈,這紙上竟又輕飄飄地露出了某人早已寫好的話。
自知者明。
自知者明。
……這是在點他呢。
毒蟲的啃食已經讓他難以站起。阮折弦跪倒在地,他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書桌的邊角,手背上青筋暴起,眸中陰色隱隱浮沉不定。
“沈算算……”阮折弦額頭抵住手背,伴隨著越來越猛烈的疼痛,他定定地看著那些熟悉的、明顯的、又特意用大紅標注的字跡,笑得身體都升起一陣陣發顫的疼。
“沈算算、沈算算、沈算算……”
這樣的疼痛在每一個深夜都會啃食著阮折弦的腦神經,他劇痛,他忍受,他發誓要加倍折磨這副軀體,要更加瘋狂地折磨阮寶。
……可如今這副軀體是他的。
這樣難忍又恐怖的疼痛,這樣一點一點被毒蟲啃食五臟,仿佛要死的疼痛,在每個深夜都像跗骨之蛆一樣纏著他,讓他偶爾也會后悔,不該對自已下手這么狠。
“沈算算,疼啊……疼啊……”
書房內逐漸昏暗。紅燭落著淚,在時間流逝中一點一點燒到末端,將要熄滅。那一句一句小聲呢喃的“沈算算”,也隨著越來越短的紅燭,慢慢斷了嗓音,失了聲。
這難耐的酷刑幾乎持續了一個時辰。
等他身體里那些被啃食的疼痛慢慢消散時,阮折弦的整個衣衫都被冷汗浸濕。他蜷縮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動了動,仍舊沒有出聲。
那兩本古籍仍被他扔在不遠處。
阮折弦一動不動地看了半晌,直到意識收攏,他才扯下自已脖頸處的紅繩,拿著寶玉從地上爬起。
招搖皇后的剪紙小相仍安安靜靜地落在桌案之上。
阮折弦沉默地看著她,把玉佩放在了她身旁。
“娘。”阮折弦聲音沙啞,透著虛浮,“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極為生澀地對著小相喊了聲娘親,隨即咬破自已食指,將血液滴在玉佩之上。
不到兩秒,玉佩中央的大紅色彩更加濃重。根根黏膩的觸須從玉佩當中伸出,它們接觸到紅血,瘋狂吮吸干凈,又輕車熟路地裹上了阮折弦的手指。
阮折弦看著慢慢從玉佩當中爬出的母蟲,神情木訥,語氣卻是愉快的:“你想要我早點下去陪你,我恐怕是做不到了。”
母蟲被血液引誘,不多時,它碩大的身體便拖著黏液,整個從玉佩當中鉆出。
“我有一點,不想那么快死了。”阮折弦支起下巴,母蟲已經爬上了他的掌心,他卻仿若沒有感知那般,依舊看著那張剪紙小相,似是苦惱。
“小時候你告訴我,家人是最重要的。但父皇死了,你死了,卿兒妹妹死了,庫兒哥哥也死了……我覺得好沒有意思啊。”
阮折弦握住母蟲肥大的身軀,他指節的傷口已然被它鑿得更深,血流不止。
“我這樣,還算有家嗎?”阮折弦仍在思考,“這樣,好像沒有了吧。我也實在是不喜歡阮兒青這個小侄兒,他挺討厭的,真的。”
“但我想和沈算算有個家。”
“就像你和父皇一樣。”
“他太招我喜歡了,如果陰曹地府沒有他,我都不敢想……”阮折弦握住手里的母蟲,他指腹用力,不多時就逼迫母蟲將口器從他的傷口處拔出。
“我想要他。”
母蟲被扔到了桌案上。
“我想要他。”
阮折弦拿起桌上的匕首。
“我想要他。”
“砰——”的一聲刺響,那把匕首穿過母蟲的身體,血濺滿臉。
“……但他真是太搶手了,我這樣羸弱的身體,恐怕是爭不過他們。”阮折弦聲音越來越輕,母蟲已經失去了生機,他不舍地看了它一眼,將匕首從它身體里拔出。
“娘,我一定會得到他的,是不是?”阮折弦把匕首也扔到一旁,他將小相小心折疊起來,收入自已懷中,“娘,你可一定要保佑我。”
落在地上的兩本古籍仍在隨風微動,阮折弦臉上血液星星點點,他看著上面的紅字,輕輕勾起唇角。
知人者智。
自知者明。
自知者,明。
*
南榮青帶傷休假近一周后,突然聽到了前方傳來的噩耗。
大理寺卿調查安妤妤一案時,在安丞相府中發現了數百被拐賣的婦女,以及大量已經腐爛的女尸。此事一出,轟動全國。
那些被害婦女的族人日日擊鼓鳴冤,南榮青便順勢大怒一場,又給安鵪加了幾道刑。
后大理寺卿繼續進行地毯式搜索,終于在南榮青的暗示下,在安鵪書房的暗格內,找到了其與鄭國暗中聯系的證據。
通敵叛國可是死罪。南榮青得知這一消息更是雷霆震怒,他一連下了三道圣旨,催著刑部的人快點把安鵪拖到菜市場給砍了。
這種禍害早死早放心,不能遲疑一點。
安鵪自然喊冤,他在獄中托人求見南榮青數次無果,后也沒有了動靜。
然而就在安鵪將要被斬首的前一天,南榮青卻突然得到消息,道有人迷暈了看守的獄卒,就這么帶著安鵪一路暢通無阻地從獄中逃了。
南榮青聽后氣急攻心,吐出一口血,又暈了整整三天。
這期間娥霸霸來看了南榮青幾次,見南榮青一直沒有蘇醒之相,他便又嘆氣一聲,轉身離開。
阮折弦也像是人間蒸發一般失去了動態。
南榮青見不著他總歸覺得有些不放心,擔心他要搞事,便讓影衛暗中查了他的情況。
影衛回來只說,阮折弦在埋頭啃論文。
南榮青聽罷沉默幾秒,也讓他們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