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
葛老板指著屏幕上一條訂單,“三周前,買了兩套千面的全臉硅膠貼片,淺膚色。收貨地址在……濱江區白鶴里42號。”
陸誠跟蘇清舞對視了一眼,白鶴里37號是周秀蘭和劉小芳的出租屋,42號就在同一條巷子里——隔了不到五十米。
收件人名字寫的是“李婷”,電話號碼尾號9021。
“把這條訂單的完整信息打印給我。”
拿到訂單信息,兩人出了門。
蘇清舞在車上就開始查收貨電話。
“9021這個號碼,是一個月前才激活的預付費號,沒有實名認證。”
預料之中。
“但白鶴里42號這個地址是實打實的,她敢用這個地址收快遞,說明那段時間她就住在附近。”
“你覺得她現在還在那附近?”
“不太可能,周秀蘭被抓了,消息遲早會傳到她耳朵里。如果她足夠聰明——目前看來她確實聰明——應該已經轉移了。但她不一定跑遠。”
“為什么?”
“因為劉小芳被帶走的時候,她不知道劉小芳有沒有交代。如果她跑太遠,就完全丟失了信息來源。她需要觀望。”
陸誠的手機響了,小鄭。
“陸哥,銀行流水的轉出明細拉出來了,過去六個月,劉小芳賬戶向七個不同的銀行賬戶轉過款。其中有一個賬戶比較特殊——戶名是‘韓麗’,累計收到轉賬十九萬八。”
“韓麗?”
“戶籍信息我查了,皖省合肥人,二十八歲。但這個賬戶的開戶行是江海市工商銀行長江路支行,開戶時間是八個月前。”
八個月前——恰好是整個騙婚系列案開始的時間節點。
“韓麗這個身份是真的還是又盜用的?”
“目前還沒確認,合肥那邊的協查請求已經發了,等回復。”
“行,還有呢?”
“另外六個賬戶都是小額,幾千到一萬,收款人分別是周秀蘭和另外幾個不認識的名字,應該是臨時演員之類的,大頭全在韓麗這個賬戶上。”
十九萬八,五起案件總涉案金額過百萬,如果劉小芳是中間人,抽成之后往上交——那韓麗這個賬戶背后的人,就是丁敏。
或者,韓麗就是丁敏。
又或者,韓麗也只是丁敏的一個馬甲。
陸誠掛了電話,發動了車子。
“去哪?”蘇清舞問。
“工商銀行長江路支行。”
到了銀行,陸誠出示了工作證件和協查公函,柜臺經理配合調取了韓麗賬戶的開戶資料。
開戶時預留的手機號尾號——3347。
就是那部跟劉小芳頻繁通話的號碼。
手機號對上了。
開戶時提交的身份證照片是個標準的證件照,年輕女性,瓜子臉,眉毛很濃,嘴唇偏厚,說不上多漂亮,但五官基本協調。
陸誠舉著手機上胡鑫的合照跟這張證件照對比——完全不是一個人。
但這不能說明什么,化妝可以徹底改變一張臉。
倒是有一個細節吸引了陸誠的注意。
證件照片上這個女人的右耳耳垂上有一顆很小的痣——這種東西不太可能是化妝畫上去的,也很難通過化妝完全遮蓋。
陸誠拿手機拍了這張照片,放大了耳垂的部分,保存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蘇清舞在副駕上翻手機,忽然“嗯”了一聲。
“怎么了?”
“合肥那邊回復了,韓麗這個人——真實存在,本人在合肥一家服裝廠上班,身份證一年前丟過。”
又是盜用。
“這個丁敏手上到底有多少張別人的身份證?”蘇清舞忍不住感嘆。
“在網上買的。”
陸誠回答得很干脆,“暗網上一套完整的身份信息——身份證號、正反面照片、手持照——售價兩三百塊,批量買更便宜。”
“那韓麗這個開戶身份證照片上的人,是誰?”
“就是丁敏本人。”
陸誠把車停進分局的停車場,熄了火,轉頭看蘇清舞,
“或者說,最接近丁敏本人樣貌的一張臉,開銀行賬戶要過人臉識別,硅膠面具騙不了銀行的活體檢測系統。所以她在開戶的時候,用的是一張最接近真實身份證照片的輕度化妝——改變了眉形和唇形,但臉部輪廓改不了。”
“你是說……”
“證件照上那張臉的基本輪廓,就是丁敏的真實面孔,至少下頜線和顴骨的位置是真的,銀行的人臉識別會對比身份證芯片里的照片和現場拍攝的人臉,允許的偏差范圍很小。她能通過驗證,說明她的真實長相跟那張被盜用的韓麗的證件照有一定的相似度——這也是她選擇盜用韓麗身份證的原因。”
蘇清舞消化了幾秒鐘,抓住了重點:“所以我們可以反過來找——在江海市范圍內,調取所有跟這張照片面部輪廓匹配度高的女性信息?”
“范圍太大了,縮小一下——年齡二十五到三十歲,皖省籍或有皖省居住記錄,最近一年內在江海市有過酒店住宿、房屋租賃或銀行開戶記錄,再疊加那顆耳垂上的痣。”
陸誠拿出手機給小鄭發了條信息,把篩選條件列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下了車,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挺大,照得停車場白花花的,他瞇了瞇眼。
快了。
丁敏跑不了多遠,她的活動半徑被快遞地址、手機基站、銀行網點框死了一個大概的范圍,她再怎么換臉,骨頭換不了,痣也抹不掉。
回到辦公室,秦勉迎上來。
“陸誠,剛接到臨水那邊電話。”他的表情怪怪的。
“怎么說?”
“臨水刑偵大隊今天上午在他們轄區內又接到一起報案,二十九歲的快遞小哥,認識了一個月的‘女朋友’跑了,彩禮被卷走十六萬。”
陸誠目光微微一動:“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發現人跑的,戀愛關系是三周前建立的。”
三周前,正是胡鑫案發前后的時間,也就是說,丁敏在騙胡鑫的同時——還在臨水同步開了另一條線。
多線并行。
陸誠之前推斷的“團伙多條線同時推進”被坐實了。
而且更說明一個問題:丁敏在抓緊時間瘋狂撈錢。頻率越來越高,間隔越來越短,她急了。
“臨水那起案子的受害人,讓他保留好所有材料,并案處理。”
秦勉已經安排了。
下午五點,小鄭和小胡篩選的結果出來了。
符合條件的有十二個人,陸誠一張一張照片看過去,到第九張的時候,他的目光定住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皖省蕪湖人,二十七歲,右耳耳垂上有一顆痣,下頜線的弧度跟銀行開戶照片上的那張臉高度吻合。
她的名字不叫丁敏。
叫方圓。
名下無房無車,在江海市沒有社保記錄,最近一次酒店住宿記錄是五天前——臨水市火車站旁邊的一家快捷酒店。
陸誠把這張照片發給了臨水刑偵大隊,同時發了一條信息:核實該人是否還在你轄區內,務必謹慎,不要打草驚蛇。
回復很快。
“我們查,今天之內給你答復。”
陸誠靠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
蘇清舞端了杯茶送過來。
小鄭也湊過來。
“陸哥,你說這個方圓,真名到底叫什么?”
“不重要。”
陸誠接過杯子,“名字可以換一百個,但臉上那顆痣——跟著她一輩子。”
晚上八點多,臨水那邊回了電話。
“陸警官,查到了,方圓目前還在臨水,住在高鐵站東邊一個叫和平小區的地方,三天前用另一個假名字租的房,我們已經鎖定了具體樓棟和房間號。”
“人確認在里面嗎?”
“半小時前外賣員送了一份餐到那個房間,有人開門取了。”
陸誠站了起來。
“別動她。我明天一早到。”
他掛了電話,給秦勉報備,然后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打了個電話給蘇清舞。
“明天跟我去趟臨水,早上六點出發。”
“行。”蘇清舞沒問為什么,兩個字利落干脆。
蘇清舞給胡雅發了一條微信。
“快收網了。”
胡雅秒回了四個字加一排感嘆號。
陸誠出了分局的大門,外面的風涼颼颼的,他伸了個懶腰。
收網。
這兩個字說出來簡單,執行起來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
方圓——或者叫丁敏,或者叫她任何一個用過的名字——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被逼急了,反應往往比蠢人更難預判。
陸誠鉆進車里,發動引擎。
……
凌晨四點半,陸誠的鬧鐘響了。
他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但精神狀態還行,多虧了系統改善體質,刑偵工作是個腦力加體力的累活,很多老刑偵都形成了一種習慣,案子沒結的時候,身體會自動進入一種低功耗高效率的運轉模式,餓了吃兩口,困了瞇一會兒,醒了立刻能進狀態。
陸誠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的衣服,檢查了一遍手機里存的照片和文件。六點整,他到樓下的時候,蘇清舞已經在車邊等著了,手里拿著兩個包子一杯豆漿。
“給你的。”
陸誠接過來,咬了一口,肉餡的,還熱著。
“臨水那邊什么情況?”蘇清舞上了副駕駛。
“昨晚十一點最后一次確認,外賣騎手送了第二單,還是同一個房間有人接,他們安排了兩個人在小區外面蹲著,沒異常。”
“她一個人住?”
“不確定,租房的時候只登記了一個人,但誰知道呢。”
江海到臨水走高速一個半小時,這個點路上車少,陸誠開得快,七點二十就下了高速。
臨水刑偵大隊的聯絡人叫馬駿,三十出頭,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見了面先握手,然后把兩人帶到臨時指揮點——一輛面包車,停在和平小區北門外三百米的一條支路上。
“昨晚到現在沒動靜,燈十點半滅的,今早六點四十亮了一次,然后又滅了。”
馬駿指著小區里一棟六層老樓的四樓,“402,陽臺上晾著衣服,昨天下午掛上去的。”
陸誠拿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陽臺上掛著兩件女式上衣和一條牛仔褲,旁邊還有一條浴巾。
“小區有幾個出口?”
“兩個,北門和東門,我在兩邊都放了人。”
“她出來過沒有?”
“從昨天下午我們盯上到現在,沒出來過。”
陸誠放下望遠鏡,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和平小區是那種九十年代末建的老小區,沒有圍墻,只有一圈半人高的鐵柵欄,物業形同虛設,進出基本靠走,樓道沒有門禁,單元門常年敞著。
“抓捕方案怎么定?”馬駿問。
陸誠想了想:“幾個要點。第一,這個人反偵查能力強,不能給她反應時間,從敲門到控制必須在十秒之內。第二,她有大量的化妝材料和假身份證件,如果讓她進了衛生間反鎖,她可能會銷毀物證。第三,不確定屋里還有沒有其他人。”
“你的意思是不敲門?”
“敲,但敲之前先把后路堵死。陽臺那邊能不能封住?”
馬駿看了看樓體結構:“四樓陽臺下面是三樓的陽臺,如果她從陽臺翻下去——”
“她不會翻。”
蘇清舞開口道,“她不是暴力犯罪嫌疑人,跑歸跑,不會冒摔死的風險。但她可能會從陽臺扔東西——手機、U盤、證件。”
這個判斷有道理。
“那三樓陽臺安排一個人接著。”陸誠說。
馬駿點頭,開始分配人手。
七點四十五,所有人到位。
陸誠和蘇清舞,加上馬駿和他的兩個手下,一共五個人上樓,兩個在四樓樓梯口,兩個在門口,陸誠負責敲門,三樓陽臺下面的草地上還蹲了一個人。
老樓的樓道燈壞了一半,水泥臺階踩上去有回聲,五個人腳步壓得很輕,到了四樓走廊。402的防盜門是那種老式的柵欄門加木門,柵欄門開著,木門關著。
陸誠湊近聽了幾秒——里面有水聲,在用水。
他回頭沖馬駿比了個手勢:準備好。
然后敲門,三下,不重不輕。
水聲停了。
“誰?”
女聲,偏尖,跟錄音里那個聲音高度相似。
“快遞,您有個包裹。”
沉默了兩秒。
“放門口吧。”
“要簽收的,麻煩開下門。”
又是兩秒沉默,陸誠聽到里面有腳步聲,輕而快,不是朝門口來的方向——是往里走。
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