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警察!”陸誠猛拍了兩下門,同時回頭沖馬駿喊:“她往陽臺跑了!”
馬駿對著對講機吼了一句,樓下的人已經在移動。
木門沒鎖,陸誠推開門沖進去,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客廳空著,臥室門半掩,陽臺門大開。
他三步跨到陽臺,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女人正站在陽臺欄桿邊,手里攥著一個東西——不是手機,是一個塑料袋,里面鼓囊囊的。
她回頭看到陸誠,手往外伸。
陸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夠快,塑料袋沒扔出去。
女人掙了一下,沒掙動,身體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欄桿上,眼睛盯著陸誠。
近距離看這張臉,瓜子臉,顴骨不高,下頜線清晰——跟銀行開戶照片上的輪廓幾乎一模一樣。
右耳耳垂上那顆痣,也在。
“方圓?”
她沒說話。
“或者你更習慣叫丁敏?還是韓麗?還是李婷?”
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抿緊了。
蘇清舞從后面上來,接過陸誠手里的塑料袋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兩張身份證、一部手機和一個U盤。
“差點就沒了。”蘇清舞把袋子封好。
馬駿的人也跟了進來,兩個人架住方圓的胳膊,銬上了手銬。
陸誠退后一步,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
臥室里一張單人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擺著一面小圓鏡和一堆瓶瓶罐罐,化妝品多得能開個柜臺,墻角有一個大號行李箱,拉鏈半開,里面塞著幾件衣服和一個首飾盒。
衛生間門開著,洗手臺上放著一套剛拆封的硅膠面具——淺膚色,全臉貼片,跟幻顏工坊賣的“千面”是同一個型號。
旁邊還有一套沒拆封的。
“她在準備下一單。”
蘇清舞拿起那套沒拆封的面具翻了翻,包裝上的發貨地址是廣州。
陸誠走到行李箱邊,蹲下,打開了那個首飾盒。
里面沒有首飾。
是一疊銀行卡,用橡皮筋捆著,陸誠數了數——十一張,翻開看了幾張的戶名,沒有一個叫方圓的,也沒有叫丁敏的。
“十一個人的身份。”陸誠站起來。
方圓被押在客廳的椅子上,手銬鎖在身后,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認命還是在盤算什么,她沒化妝,素顏的狀態跟銀行照片上那張臉確實很像,但氣質不一樣——照片上的人看著普通、溫順,面前這個人的眼神要銳利得多。
“水沒關。”她忽然說。
馬駿愣了一下。
“衛生間的水龍頭。”方圓朝衛生間的方向偏了偏頭,“水費也是錢。”
馬駿看了看陸誠,陸誠點頭,馬駿過去把水關了。
蘇清舞在旁邊開始拍照、編號、記錄物證,流程她太熟了,動作利索,一樣東西都不會遺漏。
陸誠沒急著審方圓,他給秦勉打了電話匯報情況,秦勉在那頭的語氣很高興:“好,帶回來,跟臨水那邊做好手續交接。”
手續不復雜,案件管轄權在江海,臨水是協助抓捕,馬駿這邊很配合,文件簽完,人移交。
上車之前,方圓停了一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的四樓窗戶。
“有什么好看的?”陸誠問。
“陽臺上的衣服還沒收。”
“等物證搜集完了自然會處理。”
方圓沒再說話,低頭鉆進了車后座。
回程的路上,蘇清舞坐在后排方圓旁邊,陸誠開車,方圓全程閉著眼,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
陸誠從后視鏡里瞟了她一眼,這個女人的鎮定程度超出預期,被抓的那一刻,她第一反應是銷毀證據而不是尖叫慌亂,說明她不止一次在腦子里預演過被抓的場景,并且為此做了準備。
只不過她沒算到警察來得這么快。
九點半到了分局,方圓被帶進了審訊室。
陸誠沒有馬上進去,他先去看了一趟劉小芳。
劉小芳在看守所待了一天一夜,精神狀態明顯比昨天差了一截,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但坐姿依然很端正。
“方圓抓到了。”陸誠站在門口說了這一句。
劉小芳的脊背僵了一下。
“就是你認識的丁敏,真名方圓,皖省蕪湖人,二十七歲,今天早上在臨水落網。”
劉小芳低下頭,盯著桌面看了很久。
“你現在想說話了嗎?”
又過了大概半分鐘,劉小芳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我要請律師。”
“可以,那是你的權利,但我建議你在律師來之前想清楚一件事——方圓是主犯,你是從犯,主犯到案之后,從犯主動交代的和被動擠出來的,量刑差距你應該清楚。”
陸誠沒等她回話,轉身走了。
壓力給到了,劉小芳能撐多久是個未知數,但方圓已經到案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心理打擊——以前她頂著不說是因為覺得方圓不會被抓,只要方圓在外面,證據鏈就有缺口,她可以死扛,現在方圓就在隔壁審訊室坐著,她還扛什么?
十點鐘,陸誠端著一杯茶走進了方圓的審訊室。
方圓坐得很規矩,抬頭看了他一眼。
“方圓,二十七歲,皖省蕪湖市南陵縣人,高中畢業,無固定職業。”
陸誠把基本信息念了一遍,“這些沒問題吧?”
“沒問題。”
聲音不大,吐字清楚。
“你知道為什么抓你?”
“猜得到。”
“猜到了還跑?”
方圓的嘴角動了動,不算笑,更像是一種自嘲的抽動:“我沒跑,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們來。”
陸誠沒接這茬,這種話他聽過太多了,嫌疑人到案后最喜歡說的三句話:我沒干、我不知道、我早就想自首了,方圓說“在等”,換個說法就是第三種。
“行,那就別浪費時間,從頭說。”
方圓沒馬上開口,她的目光在審訊室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墻角的攝像頭上。
“錄著?”
“全程錄音錄像,標準程序。”
她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件事。
“從哪說?”
“從你怎么認識劉小芳開始。”
方圓的交代比預想中順暢。
“我跟劉小芳認識是兩年前。”
她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會停頓兩三秒,像是在選擇措辭,但不是在編故事——編故事的人要么太流暢要么太磕絆,她這個節奏剛好在“回憶”的范圍內。
“當時我在臨水一家美容院上班,她來做顧客。后來她說要開自己的店,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干,我信了,辭了工作跟她搞了三個月,店沒開成,她把啟動資金花在了其他地方。”
“什么地方?”
“投資,她說的投資,后來我才知道是網賭。”
“然后呢?”
“然后她說有另一條路來錢快。”
方圓停了一下。
“什么路?”
“找人結婚。”
“找人結婚?”
“她的原話是‘做媒’。”
方圓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圈,“她說她認識很多農村的大齡男人,條件一般但急著結婚,家里愿意出高額彩禮,只要我去跟人家談對象,把彩禮收了,過一段時間再找個理由離開。”
“你答應了。”
“不是馬上答應的。”
方圓抬了一下眼皮,“我說這不就是騙人嗎。她說不算騙,你跟人家好好處,處不下去就算了,彩禮是自愿給的,不犯法。”
陸誠沒評價這段說辭,往下問:“第一單是什么時候?”
“去年十月,對方是一個在建材城賣瓷磚的,三十五歲,沒結過婚,劉小芳給我弄了一張假身份證,說用假名比較安全,我跟那個人處了二十天,拿了八萬塊彩禮和一對金手鐲,然后走了。”
“八萬分了多少給你?”
“三萬。”
“剩下的給誰了?”
“全給劉小芳,她說要還債。”
“之后呢?”
“之后就停不下來了。”
方圓的聲音平了下來,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干燥感,“第二單、第三單……越做越熟練,劉小芳負責找目標、談價、收錢,周秀蘭配合我演戲,我負責跟人見面、培養感情、走流程,后面她覺得我的臉用得太多了,容易被認出來,就讓我開始化妝,每次換一張臉。”
“化妝材料是你自己買的?”
“大部分是劉小芳幫我找渠道,網上買的,有一次發貨太慢,我自己跑到江海一個實體店買過。”
幻顏工坊那次。
“胡鑫那單,經過說一下。”
提到胡鑫這個名字,方圓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不是心虛,更像是某種短暫的猶豫。
“胡鑫……是劉小芳從婚介網站上找到的,二十七歲,快遞員,父母在老家,姐姐在城里上班,條件不算差,但性格老實,不怎么會跟女人打交道。劉小芳說這種人最好做。”
“你怎么接觸的他?”
“劉小芳在婚介平臺上用假資料注冊了一個女性賬號,先跟他聊了一個星期,把基本情況摸清楚了,然后讓我接手,我換了個微信號跟他聊,第三天就約了見面。”
“見面的時候你化了妝?”
“換了臉,用的硅膠貼片,改了鼻子和下巴的輪廓,眉毛畫粗了,戴了美瞳。他認識的那個‘我’跟真正的我長得完全不一樣。”
“他沒懷疑?”
方圓搖頭:“他太急了。急著想有個對象,急著想證明自己也能找到老婆。這種心態下,你告訴他天上掉餡餅他都信。”
陸誠把方圓說的跟胡鑫之前的陳述對了一下,細節吻合。
“訂婚宴那天怎么回事?”
“那天是劉小芳安排的,提前半個月就定好了酒店和流程。周秀蘭演我媽,一個臨時找的人演我爸。彩禮二十五萬,加上兩萬塊的金首飾,都是在訂婚宴上當面交接的。”
“然后你們就跑了?”
“不是馬上跑。”
方圓糾正道,“訂婚宴完了我又陪他待了兩天,第三天說家里有急事回老家,走了之后就換了號碼。劉小芳把彩禮和金子收走了。”
“你分了多少?”
“六萬。”
六萬——二十五萬彩禮加兩萬金飾品,總共二十七萬,方圓拿六萬,大約兩成多一點。周秀蘭從金飾品里抽一成傭金,大概兩千塊。剩下的全在劉小芳手里。
這個分配比例有意思。
方圓干的是最臟最累風險最大的活兒,但分的錢連四分之一都不到。劉小芳什么都不用露面,坐在后面分走大頭。
“你覺得這個分法合理嗎?”陸誠問。
方圓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是想問我跟她之間有沒有矛盾?”
“有嗎?”
方圓沒答。
陸誠換了個方向:“臨水那起案子,快遞小哥被騙了十六萬,也是你做的?”
“是。”
“跟胡鑫的案子是同時進行的?”
“前后差了一個星期。胡鑫那邊還沒收尾,劉小芳就催我接下一單。我說太快了,容易出事。她說不快不行,后面還有人等著。”
“誰等著?”
方圓又沉默了。
陸誠注意到她沉默的方式跟劉小芳不同。劉小芳的沉默是對抗性的——不說就是不說,你能拿我怎樣。方圓的沉默是權衡性的——她在算,說出來對自己有什么影響。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方圓低頭看著自己被銬住的雙手,“劉小芳上面還有人。”
陸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有些事說不通。”
方圓抬起頭,“劉小芳這個人,網賭欠了很多錢,她自己說過好幾次,但我從來沒見她被人追過債。正常欠了賭債的人,不是被催命就是被打殘,她什么事都沒有,生活得好好的。”
“你覺得有人在替她兜底?”
“或者說——她在替別人打工。”
這個信息量不小。
如果劉小芳上面還有一層,那整個案件的結構就不是“三個人的騙婚團伙”這么簡單了,而是一條更長的鏈條,劉小芳只是中間環節,方圓是末端執行者。
但方圓說的這些話有多少可信度?
嫌疑人在審訊中向上推責任是常見策略——“不是我的主意,上面有人指使”,以此減輕自己的罪責。
方圓受過社會的教育,說話有分寸,她是真的發現了什么蛛絲馬跡,還是在給自己找個更大的背景來分散壓力?
陸誠沒有追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