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木窗的縫隙,落在廂房冰冷的地磚上,塵埃在光里浮動。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后,木門被輕輕推開,封新民走了進來。
他褪去了往日的青澀,一身素色長衫,袖口挽起,手里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幾碗粗茶淡飯,熱氣氤氳,混著淡淡的米香。
“逆子!你這個大逆不道的逆子!”
話音幾乎在他推門的瞬間炸開,封守業被捆在椅子上,頭發散亂,滿臉憔悴卻依舊目眥欲裂,“你毀了祖祠!砸了祖宗牌位!囚禁族人!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你會遭天譴的!”
緊隨其后的是幾個族老。
“封新民,你這個叛徒!你忘了自已是封家的人!你勾結外人,毀了封家百年基業,不得好死!”
“就是!我們封家待你不薄,你卻恩將仇報!放我們出去!你不配當封家的掌權人,更不配姓封!”
辱罵聲此起彼伏,有人控訴,有人詛咒,還有婦人低低的啜泣與咒罵,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似的,扎向封新民。
他們恨他毀了自已熟悉的一切,恨他將他們從云端拽入塵埃。
封新民卻仿佛什么都沒聽見,緩步走到廂房中央的長桌旁,將托盤上的粗茶淡飯一碗碗擺好。
沒有精致的器皿,只有粗瓷碗,里面是簡單的白粥和咸菜,還有兩個溫熱的窩頭,是最普通的吃食。
有人見他不理不睬,罵得更兇了:“封新民!你裝什么清高!你以為這樣就能贖罪嗎?我不吃你這嗟來之食!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吃你給的東西!”
“各位,無需與我置氣,你們可以恨我,怨我?!狈庑旅竦卣f,“但莫要餓壞了自已的身子?!?/p>
“我呸!”
“你裝什么好心人!”
封新民目光掃過眾人怨憤的臉龐,緩緩說道:
“如今封家坳剛定,人心未穩,那些吃人怪物仍在山外游蕩,稍有不慎,便會趁機而入,再釀慘禍?!?/p>
“我已將封家的鐵匠盡數召集,連同府中所有可用的鐵料,都移到了村口的空屋,日夜趕工,為村民打造刀矛利器,護大家周全?!?/p>
“等吃人怪物的威脅徹底除去,我會將封家名下所有田地,盡數分發給村里的農戶,讓家家戶戶都有田可種,有飯可吃。”
眾人聽完剛要爆發,只聽封新民繼續說道:
“各位的后路,我也都準備好了,每人一份銀兩,足夠各位安度余生。”
“你們可以拿著銀兩,離開封家坳,去別處謀生;也可以留在村里,往后安分度日,村民們看在我的面子上,絕不會為難大家?!?/p>
封新民全然無視了那些復雜的目光,也無視了角落里零星的啐罵,緩緩彎下膝蓋,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我知道,我毀了祖祠,砸了牌位,違逆了族規,是封家最大的不孝子?!?/p>
“我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各位族人,可我從未后悔。”
“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這般做,與其守著腐朽的祖制,看著大家困死在這方寸牢籠,看著村民們被怪物肆意屠戮,不如破而后立,給封家坳一條生路?!?/p>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拔,坦然承受著所有,不卑不亢。
......
......
......
此時的蘇遠,還不知道自已的好兄弟鴻子,正遭遇著怎樣的晴天霹靂。
他拉著小天師玄陽,一路快步跑到村口的空屋旁,抬手朝不遠處的曬谷場指了指:“你看那邊?!?/p>
玄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曬谷場邊的臨時棚子下,一群漢子正排著隊,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掛著彩。
隊伍的盡頭是穿著素色布裙的柳月溪,她正坐在棚下,手里拿著布條和草藥,細細給漢子們包扎傷口,時不時抬手,用袖口輕輕擦去額角的薄汗。
“柳姑娘手藝真好,比你爹強多了。”一個漢子笑著夸贊,隨后打趣道,“姑娘這般心善能干,不知什么時候嫁人,我們也好喝杯喜酒?!?/p>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漢子都跟著哄笑起來。
有意思的是,這些掛彩的漢子,都是昨日在封家大宅混戰中受的傷。
有先前的封家護衛,也有村里的農戶,昔日或許立場不同、偶有隔閡,此刻圍坐在一起,卻親得像一家人似的。
“柳姑娘,你看我怎么樣?我還沒媳婦呢!”
“得了吧,就你這慫樣,柳姑娘快看看我!”
柳月溪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用力瞪著他們:“誰再胡說!自已回家疼去吧,我不管你們了!”
“別介,我開玩笑的。”
“我們這群糙漢子,哪配的上柳姑娘?。 ?/p>
“要我說啊,那個剛來的小道長就不錯!我昨天親眼看著,他把柳姑娘從火場里抱出來,情急之下,倆人差點就親上了!”
“真的假的?”
“喔喔喔??!”
......
蘇遠看著這一幕,輕輕肘擊玄陽,眼底帶著幾分促狹:“玄陽兄,你看柳姑娘怎么樣?”
“柳姑娘心善,危難時堅守村里,救死扶傷,品性純良,自然是個大好人。”玄陽說。
蘇遠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湊到他耳邊:“我不是說這些,我問你,你喜歡她嗎?”
玄陽愣了一下,這才收回目光,這次他并沒有回避,而是誠懇地問道:“蘇兄,什么叫喜歡?”
“......”
這個問題,倒是讓蘇遠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其實,他只是想要這家伙能找到幸福,哪怕只是在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