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師如果就這么離開瀛海,那未來大概就是他所看到的那樣了。
一個獨自守著道觀,縱然統率著無數的天眷者,受四方之人敬畏,蘇遠卻能看出他的背影是那么孤獨;另一個就在隔壁江城市的敬老院,孤零零走完最后一程,甚至還在死前選擇了成為靈媒。
兩人自封家坳這一別,或許就再未相見,終其一生,都沒能再看對方一眼。
有時候只是揮了揮手,卻不知道那是永遠。
這些話,他一句也不能說,只能壓在心底。
“其實我也說不太清,大概就是......你一想到,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再也聽不見她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她喊你的名字,心里就會悶悶的,連氣都喘不上來。”蘇遠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已都未察覺的悵然。
“你現在試著想一下。”蘇遠拍了拍小天師的肩膀,“不是暫時不見,是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柳姑娘了。”
玄陽輕輕皺起眉頭,閉上眼,當真認認真真地思索起來。
片刻后,他睜開眼,鄭重地點了點頭:“會有。”
“那就得了,別走了,或者你帶上柳姑娘一起走。”蘇遠說。
“柳姑娘是不會跟我走的。”玄陽搖了搖頭。
“為什么?”蘇遠皺起眉頭,“你要知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救了她兩次,而且她每次見到你時的眼神......我敢打賭,她心里一定有你。”
玄陽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也許吧,但是蘇兄,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么?”
“柳老伯還在。”
“......”
“蘇兄你有沒有好奇過呢,”玄陽抬眼望向棚下正低頭專注包扎傷口的柳月溪,“柳姑娘年芳十八,可柳老伯已然年過六旬,這般年紀,便是做柳姑娘的爺爺也綽綽有余,他們二人,怎么會是父女呢?”
蘇遠微微睜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玄陽輕輕點了點頭:
“我前些天在村里走動,聽幾位年長的鄉親閑談時說起過。”
“那一年村里鬧了大旱,田地里幾乎顆粒無收,柳姑娘的母親懷著她,連飯都吃不飽。”
“柳姑娘的父親憂心媳婦的身體,也怕她生產后沒奶水,養不活孩子,便趁著天不亮就上山,想打些野味回來給她補補身子。”
“那時候山上還沒有那些吃人怪物,卻有大貓出沒,他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消息傳回村里,柳姑娘他娘聽完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后便動了胎氣,早產了,還遇上了大出血,最終也沒有挺過來。”
“而當時負責接生、拼力救人的......正是柳老伯。”玄陽看著蘇遠的眼睛,“所以蘇兄,你認為柳姑娘會跟我走嗎?或者說......她能跟我走嗎?”
“呼......不能。”蘇遠吐出一口煙霧,他不知何時已叼上了一根旱煙,那是村里的小迷弟孝敬他的。
煙霧繚繞間,他的眼神漸漸沉了下來,心底也泛起幾分復雜的滋味。
其實柳老伯和柳月溪的年齡差距,他不是沒有疑惑過。
先前只當是柳老漢老來得子,或是常年在村里操勞奔波,才顯得格外滄桑蒼老,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卻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分毫。
畢竟在他的第一印象里,柳老伯不過是個斤斤計較、膽小怕事的小老頭,平日里就連躲在自已家里,都不敢大聲說話。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怯懦的小老頭,竟會為了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閨女,做封家坳第一個挑戰權威的人,甚至敢把自已的性命都賭上,拼盡全力護她一世安穩。
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了,更進一步也是可以的吧?比如柳月溪鼓起勇氣,拉拉柳老伯的衣袖,紅著臉指著玄陽,小聲說爹,我喜歡這個小道士,我要跟他走,去追求我自已的幸福。
憑柳老伯對她的疼惜,大概率也是會同意的吧?
說不定還會偷偷變賣家產,當作嫁妝塞給它,就盼著她能夠過的安穩幸福。
可柳月溪真的能走嗎?
拋下這個與她無親無故,卻傾盡半生心血將她拉扯大的老人。
更何況玄陽,他是被師父和師兄一手養大的,恩情和教誨早已刻在骨子里,讓他背棄自已的信念與師門,留在這里安度余生,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愛情很珍貴,但人生不是只有愛情。
“況且,如今是戰亂年間,柳姑娘一個姑娘家,跟著我上路,多有不便,也難免會遇危險。”玄陽輕聲說,“這是我的事,不應該將她牽扯進來。”
“的確。”蘇遠已經無話可說,只能點點頭,“是我沒考慮周全。”
“沒事的,蘇兄。”玄陽反倒是安慰起蘇遠來了,淡淡一笑:“我知道封家坳在哪里,也記得柳姑娘在這里。”
“等我找到師父,或是下山云游辦事,都可以路過來看看她,怎么會這輩子都見不到呢?”
“人生且長,相信我和蘇兄,也一定能再會。”
你以后的日子,怕是沒有這么輕松了......蘇遠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會遇到的。”
“小道士!”
柳月溪剛處理完上一個人的傷勢,擦汗的間隙恰好發現了站在角落的玄陽,立刻眼睛一亮,朝著他興奮地招了招手。
“柳姑娘!”玄陽笑著迎了上去。
蘇遠站在原地,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身離開,準備去鐵匠鋪找鐵匠。
不過他還沒走出多遠,就被幾個剛包扎好傷口的漢子認了出來,他們立刻興奮地高聲呼喊,聲音很快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村民圍攏過來。
“蘇先生!是蘇先生!”
“我們的恩人來了!”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眾人紛紛涌上來,不由分說地抬起蘇遠,將他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一遍遍地歡呼著:“我們贏了!我們終于贏了!”
蘇遠被拋得高高的,迎著微涼的風,看著湛藍如洗的天空,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望向環繞著封家坳的幾座高山,山影巍峨,云霧繚繞,透著幾分莫名的壓抑。
“還沒結束,不過......快了。”蘇遠輕聲低語,“我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