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寶月齋，羅旭不緊不慢地點上一根煙，一邊抽著，一邊朝御品閣走去。
兩家店離得按說不算遠，但也要繞過一排店鋪。
而羅旭之所以不著急，是因為他要給剛剛那年輕人一些時間。
這會兒，他應該也正去御品閣跟周明貴匯報呢。
昨天的事情，羅旭本打算息事寧人，但這老小子這么沒接沒完，要是不和他說道說道，恐怕還真是麻煩不斷。
快走到御品閣的時候，羅旭刻意放慢了腳步，遠遠看了過去。
果然，這會兒剛剛那個年輕人正從御品閣出來。
這倒是讓羅旭有些意外，這么快？也不和周明貴匯報一下細節？
待年輕人離開，羅旭才慢慢走近。
只見那個裝著道光瓷碗的盒子，果然已經擺在了御品閣店內的木桌上。
不過……周明貴并不在！
難怪這么快，原來是正主不在家啊！
羅旭笑了笑，索性也就懶得進去了。
他隨意在文化街里溜達著，想著抽完這根煙再回去，順便看看街上有什么好物件兒。
當然，他也沒寄希望于撿漏，畢竟文化街攤子上的物件兒，真是越來越假。
有的新得不能再新，摸起來都容易燙手那種……
但就在羅旭將煙頭踩滅的一刻，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明貴！
呵，老小子原來出來掃貨呢！
只見那個地攤的攤主是個老頭兒，穿著一件老式淺紫色的系扣制服，上面滿是油污和褶皺，里面則套著一件已經穿得變形的跨欄背心，露出曬得黑紅發亮的心口，還有數不清的汗珠子向下淌著。
這段時間羅旭沒少逛文化街，一些常來的攤主，他還是能認識臉的。
而這個老頭兒……明顯是生面孔！
難怪周明貴在這里，這老小子還真精，剛來新人他就來展一眼了！
攤兒上的物件兒不多，幾乎都是銅制品，銅佛、銅牛和銅傭，靠邊兒上的位置還擺著一個類似于地球儀似的東西，鏤空雕刻，看起來倒是幾分精美。
羅旭目光在攤上隨意掃過，最終便落在了那個鏤空地球儀上。
“經緯儀？是個物件兒啊！”
暗暗念叨了一句，羅旭邁步走了過去。
也是巧了，此時周明貴正拿著一個銅牛，目光卻時不時掃過那個經緯儀。
顯然，銅牛是掩護，真實目標就是那個經緯儀。
不過正在這時，他只覺身體被碰了一下，轉過頭一刻看到是羅旭，不由得露出幾分意外。
“你……小羅？”
聽到周明貴這個招呼，羅旭暗笑，老小子，裝什么裝？我第一天來看店你不就知道了？
不過羅旭也沒挑明，索性裝起來：“喲？周老板，真巧啊，您也在挑物件兒？”
“隨便看看，隨便看看！”
周明貴點了點頭，笑容雖然并不顯尷尬，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局促。
羅旭倒是滿不在乎，直接蹲了下來。
他掃過周明貴手中的銅牛，故意露出些許驚訝，旋即立刻將目光轉向了其他物件兒。
但這舉動，豈能逃得過周明貴的洞察？
周明貴立刻又看了看手里的銅牛，羅旭的眼力，他是見識過的。
剛剛他來攤上，一眼就看出了那個經緯儀有路份，所以便拿起這個銅牛做掩護。
可注意到羅旭的反應，他不由得懷疑了。
這銅牛……是老的？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雖然沒看出什么，不過還是馬上找攤主問了價格。
“老板，這個是老物件兒了，您要是喜歡，四百拿走！”
攤主老頭兒咧開嘴笑道，露出一嘴黃得發棕的煙牙。
周明貴露出些許為難的表情：“四百……高了吧？您這物件兒哪來的？”
“村兒里收的，俺農村的，不騙人！”老頭兒繼續笑道，滿是皺紋黝黑的臉上，盡是憨厚。
周明貴倒吸一口氣：“我信你，但價兒不低啊，我多買點能便宜嗎？”
“行啊，您看上哪個？我給您便宜點！”
老頭兒指著攤子說道。
周明貴目光一斜：“那個銅球多少錢？”
銅球？
羅旭不由得心里一緊，老小子也看上了？
還特么挺會裝外行，經緯儀說成銅球……
按照行里規矩，人家先問價了，羅旭就不能再搶了。
那些小說里價高者得的橋段，在現實中自然不會出現。
因為你敢說價高者得，就壞了行規，先不說人家會不會揍你，攤主要是顧面子，都不能同意。
所以現在周明貴問價，羅旭就知道自己被動了。
他再次掃向那個經緯儀。
經緯儀分兩部分，上部分為三環相交形成的球體，中間則插著一根與環形直徑長度相同的銅棍。
不難理解，這樣做是起到固定作用，當然，也是一種美觀。
而下面的底座則刻有祥云浮雕，其上一條躬身蒼龍盤儀而起，龍須灑脫、龍爪尖厲，猙獰霸氣感十足。
羅旭暗暗感嘆，這工藝堪稱宗師級，可以說將燕京古觀象臺的赤道經緯儀直接做成了縮小版！
如此說來，那根銅棍也就是代表了赤道經緯儀中的承軸，稱為極軸！
“老板，那個銅球五千！”
也不知道老頭兒是不是真不懂，也跟著周明貴叫起了銅球。
“五、五千？”
周明貴不由笑了笑：“你是真敢要價啊，我看未必是老的，頂多是個工藝品，幾百塊頂天了！”
聽到這話，羅旭露出一臉無語的表情。
這老小子當著自己的面還這么撿漏？
他是真不怕自己給他擺一道啊！
畢竟初生牛犢，羅旭索性道：“五千塊？嘿，這玩意兒我還真沒見過，大爺，拿給我看看！”
羅旭這么一說，周明貴愣住了。
小子，這是玩兒哪出呢？我這問著價呢，你要看看？
不知道這特么會壞規矩嗎？
羅旭都能想到周明貴那老臉上的表情，所以干脆不去看他。
“行！誰看看都行，反正摸不壞！”
老頭兒笑了笑，拿起經緯儀遞給了羅旭。
羅旭也不客氣，反正是銅貨，直接手過手地拿了過來。
這物件兒先前他就看老，現在拿在手里這么一模，便更是確信無疑！
食指隨便劃楞一下，那年代拂過的滄桑感便立刻飽滿了起來。
再細看底托，龍鱗、龍須乃至龍爪，簡直活靈活現，若非頂級工藝，又怎么會做出這樣精妙絕倫的藝術品？
隨后，他將經緯儀翻了過來看了看底。
這么做只是為了看是不是全品。
畢竟很多物件兒表面看似沒問題，但由于長期擺放、挪動，底部會有很多碰傷。
要知道對于老物件兒，一道傷可是一個價啊！
反面倒是沒什么硬傷，最多有些劃痕，而且隨著包漿也有嵌入感，算得上全品。
不過這時，羅旭竟然發現底部刻著兩個字母，“FV”！
嗯？
這什么意思？
不過此時也來不及思考，他必須馬上做出反應。
現在東西雖然在手里，但如果他要買，周明貴難免會拿規矩說事。
那樣的話他就被動了，總不能真耍賴，壞了規矩。
別說周明貴不同意，就算方老爺子也絕對不干！
這事兒得以退為進！
索性，他又將經緯儀放在了攤子上：“周老板，還真讓您說對了，這東西雖然有些年份，但不長，五千……真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