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沉默片刻,緩緩道:“那樹妖吸食生靈元氣精血以增修為,如今更不惜耗費大法力,布下這‘妖氣化雨’之術……其圖謀,恐怕正在貧僧與白云禪師身上。我等修行多年,一身佛門精氣至純至陽,對它而言,不亞于千年難遇的大補之物。它又豈會善罷甘休?”
燕赤霞聞言,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他昨夜確實領教了那千年樹妖的厲害,若非憑奇門遁甲之術逃得迅疾,自已恐怕早已成了那老妖的養分。
此刻聽了因分析,立刻感到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急道:“那……那該怎么辦?你們兩位高僧可得拿個主意??!我燕赤霞行走江湖,斬妖除魔也算盡心盡力,這回可真是被你們……被這破廟給牽連慘了!總不能真留在這里給那老樹妖當肥料吧?”
“呸!沒骨氣的家伙!”
十方聽得心頭火起,怒視燕赤霞:“若不是你非要放火燒山,激怒了那老妖,說不定它還不會這么快就施展這般厲害的手段!現在倒怪起我們來了?”
“小和尚你懂什么!”燕赤霞梗著脖子反駁,但底氣終究不足,只是焦躁地搓著手。
十方不再理他,轉向自已的師父,急切問道:“師父,了因師傅所言若是真的,我們該如何是好?難道真要困守此地,坐以待斃嗎?”
白云禪師一直凝神靜聽,此刻長嘆一聲,蒼老的面容上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他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才道:“阿彌陀佛。事已至此,慌亂無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樹妖妖法雖強,我佛門亦有降魔神通。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關頭……”
老和尚語氣決絕:“老衲便是拼盡這身皮囊,燃盡畢生修為,也要護得你們周全,送你們離開這妖域魔窟!”
他話語鏗鏘,帶著一股舍身飼虎般的悲壯。
燕赤霞和十方聞言,心中都是一震,既有感動,更有沉重。
了因垂目合十,低宣佛號,并未應聲,心中卻暗流翻涌,只盤算著如何能得這老和尚一身金血加持。
時間在令人焦躁的等待和漸漸瀝瀝的雨聲中一點點流逝。
山林被雨幕籠罩,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時辰,只覺光線越來越暗。
燕赤霞是個急性子,最受不了這種坐困愁城的憋悶。
他猛地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咬牙道:“不行!老子不能就這么干等著!這雨雖邪門,但光天化日之下,那老妖怪的本體未必敢直接現身!我們趁現在趕緊走,說不定能闖出去!”
十方看了看閉目調息的師父,又看了看沉默的了因,一咬牙:“好!我跟你去!師父,了因師傅,我背你們走!”
白云禪師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小心行事。”
了因也默然起身,伏在了燕赤霞背上。
十方則背起了白云禪師,四人再次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這一次,他們走得格外小心,燕赤霞憑借多年江湖經驗和來時的路徑,努力辨識方向。
山林寂靜得可怕,只有雨聲和他們的腳步聲、喘息聲。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發昏暗,幾乎如同夜晚。
就在燕赤霞和十方都感到疲憊不堪、心生絕望之際,前方雨幕中,忽然出現了一片模糊的黑影,輪廓方正,隱約像是……城墻!
“看!前面!是城墻!是郭北縣的城墻!”
燕赤霞得意地大笑,回頭對背上的了因道:“和尚,你這下可看走眼了吧?這雨雖然邪門,但困不住咱們!”
了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頭,平靜地望向那“城墻”的方向。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出來了?不過在原地打轉!’
十方亦大喜過望,倦意頓消,步履加快:“太好了!師父,咱們出來了!”
四人踏入城門,喧囂聲浪撲面而來。
長街之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兩側店鋪張燈結彩,掛滿紅綢。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噼啪炸響,青煙彌漫,空氣中滿是硝石的氣味。
一支舞龍隊正隨著鑼鼓點子搖頭擺尾,金色龍身在人潮中起伏騰挪,引來陣陣喝彩。
孩童舉著風車糖人嬉笑穿行,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騰騰的包子、糕點香氣混雜在潮濕的空氣里,竟是一派太平年節的繁華景象。
“哇!這么熱鬧!”燕赤霞瞪大了眼,幾乎忘了背上還背著個人,他環顧四周,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來到這里,應該沒事了,這可是郭北縣!”
十方背著師父,努力踮起腳尖,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向前望去,只見不遠處一桿酒旗在細雨中微微飄蕩,旗上繡著個模糊的“客”字。
“前面!前面有間客棧!”他大聲對燕赤霞喊道,聲音在喧囂中有些失真:“咱們進去歇歇吧!”
“好啊!正好老子也乏了!”燕赤霞精神一振,邁開步子就要隨著人流往那客棧方向擠去。
伏在他背上的了因微微側頭,目光落在白云禪師身上。
老和尚此時以耳垂護住雙眼,顯然是感知不到妖氣。
“慢著?!绷艘蚝鋈婚_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嘈雜,傳入燕赤霞和十方耳中。
燕赤霞腳步一頓,十方也停了下來,兩人同時扭頭看向他,臉上帶著疑惑。
“怎么了,和尚?”
燕赤霞問。
了因沒有立刻回答,他眉頭緊鎖,似乎在極力分辨著什么。
片刻,他沉聲道:“有妖氣?!?/p>
話音未落,他眉心那道平日里幾乎看不見的細紋,竟緩緩向兩側裂開,仿佛一只豎立的眼睛將要睜開,縫隙中隱有極淡的金芒流轉。
燕赤霞恰好回頭,將這異象看了個正著,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驚道:“哇!和尚,你……你這眉心是怎么回事?這是什么招式?”
十方也看到了,連忙對背上的師父道:“師父,了因師傅他……他眉心裂開了一道縫!”
白云禪師聞言,一直平靜的面容驟然一緊。
他雖目不能視,但十方的話卻如重錘敲在他心頭。
眉心裂開?
莫非是……。
就在這時,了因猛地抬頭,望向長街另一頭舞獅隊的方向,那裂開的眉心細紋金芒微閃,他聲音愈發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們來了?!?/p>
“誰來了?”燕赤霞和十方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道,兩個人都是一臉茫然,下意識地左右張望,在熱鬧喜慶的人群中尋找可疑的身影。
燕赤霞甚至嘀咕:“哪有什么‘他們’?不都是老百姓嗎……”
他的話音未落。
只見前方那熱鬧的舞獅隊旁,擁擠的人潮中,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極其靈巧地從縫隙中“擠”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