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輕咳兩聲,長嘆道:“說來慚愧。貧僧云游途經此地,察覺這蘭若寺內妖氣沖天,入內探查,見那樹精老妖竟以邪法害人,便想出手阻止,救下無辜……奈何那老妖法力高深,貧僧一時不察,加上……唉,加上自身某些緣故,竟被其所傷,困于此地,難以脫身。”
白云禪師靜靜聽完,臉上神色最終定格在一種了然與贊許上。
在他看來,了因所說的“某些緣故”,自然是指其困于佛法桎梏。
他緩緩道:“了因師傅為救人而涉險,正是佛門慈悲真意,大善,只是那樹精……”
他頓了頓,聲音凝重:“貧僧以法眼觀之,其妖氣之濃,根基之厚,怕是有……千年以上的修行。”
“正是。”
了因接口,語氣沉痛:“千年修為,不知這漫長歲月里,有多少生靈遭其毒手,多少魂魄被其禁錮,不得超生……此妖不除,此地怕是永無寧日。”
白云禪師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轉向十方所在的方向:“十方!為師讓你修復的金佛,可曾修復好?此刻何在?”
被問及金佛,十方頓時面紅耳赤,羞愧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師父……弟子……弟子無用。那金佛……金佛它……被、被熔掉了!”
“什么?!”白云禪師雖然虛弱,聞言仍是身軀一震:“被熔了?怎會如此?!”
十方不敢抬頭,帶著哭腔,將他如何踏入郭北縣便遭蒙騙,如何在混亂奔逃間失手跌落金佛,眼睜睜看那佛身墜入熊熊火堆、化作一灘金水的經過,斷斷續續地說了。
末了連連磕頭:“弟子知錯!弟子沒有保護好金佛!請師父責罰!”
白云禪師聽完,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與疲憊的嘆息。
“唉……天意如此,或許也是那妖孽氣數未盡。那金佛若在為師手中,足以彌補法力上的差距,鎮壓那千年妖物。可如今……金佛已毀,為師又元氣大傷……”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
“師父,那我們……我們該如何是好?”十方惶急抬頭,淚眼模糊中只見師父面色灰敗。
“此妖千年道行,單憑我等此刻狀態,莫說除妖,強行出手,怕是要反遭其害。”
白云禪師強提精神:“眼下唯有暫避其鋒。待為師前往大國寺,求請幾位同門師兄前來助陣,再圖收服此妖。”
十方聞言,剛要因師父有了脫身之策而稍感寬慰,耳邊卻傳來了因一聲沉重的嘆息。
“阿彌陀佛……白云大師,我等怕是……走不了了。”
眾人皆是一愣。
燕赤霞皺眉:“走不了?此話怎講?現在可是白天,難道那老妖怪敢現身阻攔?”
了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抬起頭,望向那依舊淅淅瀝瀝、籠罩天地的雨幕。
“大師……你就沒覺得,這場雨……有什么不對嗎?”
燕赤霞抹了把臉,疑惑道:“不對?這不就是普通的雨嗎?雖然下得突然了些。”
他看向十方,十方也茫然地點頭,除了覺得這雨來得又快又急,并無其他異樣。
白云禪師聞言,神色卻驟然一凝。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接了一捧雨水,湊到鼻端,深深一嗅。
隨即,沉聲道:“這不是普通的山雨!雨水之中,竟蘊含著一絲極淡、卻極為精純的……妖異之氣!這分明是……妖氣化雨!”
十方聽得心驚膽戰,顫聲問:“師父,這……這妖氣化雨,有什么厲害之處?難道淋了這雨,也會變成妖怪不成?”
白云禪師面色凝重地解釋道:“妖物修行至深處,妖氣磅礴,便可擾動一方天象,其妖氣散入云水,便化作這漫天雨絲。此雨看似與尋常雨水無異,實則每一滴皆浸染著施術者的妖氣。這雨……是那千年樹妖所為,此間天地,已盡在其妖氣籠罩之下!”
燕赤霞猛地一拍大腿,怒道:“怪不得!老子剛才就覺得奇怪,這雨怎么說下就下,還專挑我要放火燒山的時候!定是那老妖怪感知到我的意圖,怕我真一把火將它這滿山子孫連同老根燒成灰燼,這才催動妖法,降下這勞什子妖雨,想要阻我火攻!”
了因卻緩緩搖頭:“施主,即便沒有這場雨,你的火……恐怕也未必能燒起來。”
“什么意思?”燕赤霞瞪眼:“老子行走江湖多年,放的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還點不燃幾棵破樹?”
“非是尋常樹木。”
“那樹妖本體妖氣已凝如實質,縱有明火沾身,也會被其妖氣撲滅,難以蔓延。”
燕赤霞臉色一沉,雖心中不服,卻也知這和尚被困此地,卻仍未被吸盡元氣,定非尋常。
他環顧四周被雨水籠罩、一片迷蒙的山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那……這雨到有什么名堂?難道就為了把我們困在這里淋成落湯雞?”
了因的目光再次投向雨幕深處,聲音飄忽:“妖氣化雨,落地不散,反與地脈水汽交融,漸成迷障……幻象叢生。屆時,我們眼中所見、耳中所聞,皆非真實。這蘭若寺方圓數百里,恐怕都已在這老妖的‘妖域’籠罩之下,方向感會被徹底扭曲,路徑也會隨之改變。”
“迷失方向?”燕赤霞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我們現在就算想走,也根本走不出這片山頭?”
了因沉重地點了點頭:“白日里,或許還能憑借太陽方位勉強辨識,但如今陰雨連綿,不見天日,方向已然難辨。一旦入夜,妖域顯現,那便是真正的鬼打墻,任你如何奔走,最終只怕都會繞回這蘭若寺附近……或者,踏入更危險的境地。”
燕赤霞握緊了劍柄,指節發白,咬牙道:“這老妖怪……好狠毒的心思!它這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里,來個甕中捉鱉,趕盡殺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