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來吧。”
張新將少女扶起,接過書信打開。
戲志才在信中先說明了一下情況。
早在朝廷還未遷都的時候,他就已經患病了。
這種病無法根治,只能延緩。
“醫者言,若安心靜養,或可得十年時光,然臣飄零半生,畢生所學,卻是無處施展。”
“天可憐臣,蒙公不棄,委以重任,臣又豈能于家中靜坐待死?”
“醫者那邊,盡心盡職,只是臣不讓他說而已,還望明公莫怪。”
張新看到這里,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能理解戲志才的做法。
一個充滿才華與抱負的人,卻因出身,導致前半生一事無成,好不容易得到了機會,自然不會甘心放棄。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他在戲志才的那個位置上,估計也會選擇隱瞞情況,堅持到底,而不是回家等死。
“唉......”
張新繼續往下看。
戲志才的這封信,前面是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情況,中間則是舉薦了一個繼任人選。
這個人選有些出乎張新的預料。
段煨。
他還以為戲志才會推薦荀彧或者鐘繇這些潁川派的人呢。
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
關中地區,除了張新本人以外,要論威望最高,最能鎮住河東那幫西涼兵的,毫無疑問是賈詡。
賈詡以下,便是郭汜。
可這兩個人一個在豫州當刺史,一個在并州做太守,都不在關中。
再往后論,那就是段煨了。
別看段煨的存在感不高,可他既是董卓舊部,于西涼兵中素有威望,行事又十分仁義,名聲很好,能得民心。
唯一的疑慮就是,他的能力一般,做事可能沒那么利索。
但這是小問題。
辦事不利索,派幾個利索的人幫他就行。
只要能把人心安撫好,把他放上去做個吉祥物都不算什么問題。
“志才費心了......”
張新再嘆一聲。
戲志才與荀攸、鐘繇這些大族出身,甚至與郭嘉這種旁支出身的人都不同,他是真正意義上的沒落寒門。
姓戲的名人,中國幾千年歷史都找不到兩個。
正因如此,他雖與荀彧、郭嘉等人交好,但也僅限于個人,不用考慮士族間的關系維護,互相提攜。
若是換做鐘繇這樣的人,估計就會推薦荀彧他們來接班了。
日后荀彧也會尋機提拔鐘氏子弟......
即使這樣做對于張新的事業來說,也沒有什么問題。
可像戲志才這樣,完全站在張新立場,不偏不倚,時刻為他考慮最優解的謀士,無疑更叫人喜歡。
信的最后,戲志才請求張新,好好照顧他這唯一的女兒。
“念慈年已及笄,正當出嫁之年,臣本打算為她尋一戶好人家安置,不期病來如山,已是不能。”
“臣子嗣不昌,唯此一女,還望明公善加安置,臣不勝感激,再拜。”
“戲忠絕筆。”
張新唏噓的把信收好,看向戲念慈。
戲志才家里的情況他知道,條件不好,早年只娶了一個妻,還早逝了。
戲念慈就是她留下的唯一一個孩子。
若非如此,報喪這種事情,怎么著也輪不到一個女孩子來做。
后來戲志才的官做高了,張新出于關心下屬的考量,也和他提過一次續弦之事。
當時戲志才說是會考慮,可一直都沒有再娶。
想來他也是知道自已的身體情況,不想耽誤別人吧。
“念慈既然來了,就把這里當做是你的家吧。”
張新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你父于社稷有功,我也不會虧待功臣之后,日后你便把我當做父親吧,若有需求,盡管提來。”
關中的情況,張新不僅通過書信了解,也曾派人前往巡視。
戲志才干的不錯。
百姓們在輕徭薄賦的政策之下,已經從災荒中緩過勁來,當地一些氐人之類的少數民族,也基本沒鬧過事。
再加上一些為了避難逃到荊州、蜀中的關中人,聽聞家鄉的秩序已經恢復,紛紛返回,戲志才抓住機會,招徠流民,開墾荒地。
短短幾年時間,關中的新生兒就多了十幾萬,算上返鄉的流民,人口幾乎翻了一倍!
聽巡視回來的吏員說,關中大地現在可謂是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
能夠如此,一賴糜竺出錢賑災,二是戲志才治理有方。
可以說,這份繁榮,是戲志才用命換來的。
“念慈多謝丞相收留。”
戲念慈下拜哭泣。
“起來吧。”
張新安撫道:“我帶你去認識一下府里的人,以后他們就都是你的家人了。”
“多謝丞相。”
戲念慈再拜起身,跟在張新身后。
張新一邊派人去通知后院,讓家人們都過來一趟,一邊叫婢女去給戲念慈收拾一個院子。
沒過多久,夫人們就帶著孩子過來了。
“這是張夫人、這是劉夫人......”
張新一一給戲念慈介紹,“這是我長子張平,這是我次子張泰......”
“以后他們就都是你的兄弟了。”
戲念慈不斷行禮,腰都彎酸了。
張寧等人聽聞這是功臣之后,對戲念慈的態度都很好。
張新及其家人的友善,沖淡了她心中的悲傷。
吃過晚飯,張新讓婢女帶戲念慈回去,在她的小院里設置靈堂,給戲志才守孝,隨后把派給戲志才的隨身醫者召了過來。
“志才不讓你說,你就真的一句話都不說?”
張新憤怒的看著醫者,大聲斥責,“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雖說生死有命,古代官員病逝任上的不少,天下人也不會說什么張新不恤下屬之類的話。
可戲志才的死,確確實實的讓他少了一個臂助。
若是醫者早說,他就把戲志才召回來了。
哪怕不能做實事,留在身邊出謀劃策,干點輕松的活,總好過黃土一抔。
“明公恕罪。”
醫者戰戰兢兢的下拜,“戲校尉曾言,天意不可逆。”
“縱使明公將其召回,他也多活不了幾年。”
“既是如此,他當于此生竭盡所能,為明公留下一個富庶安定的關中。”
“他還說,若是明公得知此事,將其召回,他便自刎任上。”
“臣,臣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張新聽完,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你起來吧。”
醫者松了口氣,起身低頭。
“方才是我急了。”
張新拍了拍醫者的肩膀,安撫道:“志才以死相逼,倒也怪不得你。”
“你留在關中,為志才調養身體數載,亦有功勞,下去領賞吧。”
“我給你放一月的假,回去好好與家人團聚,待到年后,再回醫學院吧。”
“多謝明公!”
醫者感激,行禮告退。
張新回到位置上坐好,研墨提筆,為戲志才寫了一幅挽聯。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來人。”
張新寫完,吹干墨跡,叫來一名婢女。
“給念慈送去,聊表我之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