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錦秀一路跌跌撞撞跑到陳志平家,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要找舅舅!舅舅一定有辦法!
蘇曼卿憑什么這么得意?
舅舅是副廠長,認識的人多,肯定能……
曹錦秀還沒拐進巷子口,腳步就猛地剎住了。
原來陳志平家門口圍著黑壓壓一群人,少說有二三十個,把那條窄巷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時不時傳來怒罵聲!
“陳志平!滾出來!”
“姓陳的,你也有今天!”
“還我飯碗!還我工錢!”
曹錦秀愣住了,心跳砰砰加速。
她悄悄往前挪了幾步,躲在人群后面,踮起腳尖往里張望。
幾個穿著制服的公安站在門口,面容嚴肅。
其中兩個正押著一個人從里面出來,那人頭發花白,佝僂著背,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報紙。
是陳志平。
曹錦秀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就是他!”人群里有人喊,“就是他偷了配方給京市的紅星廠!”
“對!要不是他,咱們海島日化廠怎么會倒?”
“我聽說他還貪污了不少錢!咱們的工資發不出來,全被他吞了!”
七嘴八舌的罵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曹錦秀被淹得喘不過氣。
“還有!”一個粗啞的女聲忽然拔高,“當初蘇曼卿同志在咱們廠的時候,也是他幫那個姓方的擠兌人家!咱們都被他騙了,跟著罵人家,現在想想,人家蘇同志多好的人!”
“都怪他!”
“這個老東西!”
罵聲越來越激烈,人群開始往前涌。幾個公安連忙攔住,喊著“讓一讓,讓一讓”,可根本攔不住。
就在陳志平被押出來的那一刻,不知誰先動了手。
一把爛菜葉子“啪”地砸在他臉上。
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
爛菜葉、雞蛋殼、泥沙,宛如雨點般朝陳志平砸過去。
他躲閃不及,踉蹌著后退,被公安架著才沒摔倒。
“呸!”有人朝他吐口水,“害我們沒了工作,你倒是吃得腦滿腸肥!”
“打死他!”
“要不是他,咱們也不至于把蘇同志得罪了!現在人家開了新廠,咱們連門都進不去!”
陳志平狼狽地低著頭,爛菜葉子掛在他花白的頭發上,蛋黃順著額頭往下淌。
可他卻顧不上了,聽到開了新廠幾個字,他猛地抬起頭。
“什么?什么向陽日化廠?”
人群里有人冷笑:“裝什么傻?家屬院那邊,軍嫂們開的廠!蘇曼卿當廠長,招了一百多號人!咱們廠的老工人,進去五十多個!”
聞言,陳志平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爛菜葉子從臉上滑落,他也沒察覺。
家屬院……軍嫂們……蘇曼卿當廠長……
那個當初被他擠兌走、被他嘲笑“一個女人翻不起浪”的女人,現在開了廠,招了一百多人?
而他呢?
廠沒了,工作沒了,現在還要被押進去坐牢?
陳志平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悲涼,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哈……”
又一把爛菜葉砸在他臉上。
“你還敢笑!”
“打死他!”
人群徹底沸騰了。爛菜葉、臭雞蛋、土坷垃,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公安們拼命攔著,好不容易把陳志平塞進車里,關上車門。
曹錦秀躲在人群后面,渾身發抖。
她看見舅舅那張灰敗的臉,看見他被人砸得滿頭狼藉,看見他被押上車時踉蹌的背影……
那是她最后的指望。
可現在沒了。
全沒了。
她慢慢往后退,退到墻根的陰影里,生怕被人發現。
萬一那些人認出她來。
她不敢想。
車開走了,人群漸漸散去。罵聲遠了,腳步聲遠了,巷子慢慢安靜下來。
只有曹錦秀還縮在墻根,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時間一晃到了十月。
海島依舊炎熱不已,完全沒有一點要進入秋天的痕跡。
而向陽日化廠已經徹底走上正軌。
生產線日夜不停,“海鷗牌”洗衣粉不僅占領了全海島,還開始銷往內陸。
訂單雪片似的飛來,廠里又招了第二批工人。
除了洗衣粉,廠里還開設了面霜和香皂肥皂的生產線。
有之前贈送的口碑在這里,這幾樣產品同樣賣得很好。
這天,蔡菊香站在車間門口,手里拿著一疊報表,正跟幾個組長交代著什么。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領口翻出白色的襯衫邊,頭發剪短了些,齊耳,用一枚黑色的發卡別在耳后。
整個人利落又干練,完全看不出兩年前她還是個土氣又怯懦的農村婦女。
“這批原料的批次號要跟成品對應上,出庫的時候再核對一遍。春花,你那邊包裝線人手夠不夠?”
“夠!”李春花嗓門敞亮,“現在咱們可是熟練工了,一個人頂從前兩個!”
“那就好。”蔡菊香彎了彎唇角,“月底的報表提前做出來,曼卿要去省里開會,得帶著。”
“行嘞!”
幾個組長散了。
蔡菊香轉身往辦公室走,步伐穩穩的,脊背挺得筆直。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光里。
幾個剛下訓的小戰士從廠門口路過,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
“那個……是蔡副廠長吧?”
“廢話,全廠就她一個女副廠長。”
“真好看……”
“噓,小聲點,那是章營長的愛人!”
說話的戰士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蔡菊香正好轉過身,朝他們這邊點了點頭。
是禮節性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幾個小戰士的臉齊刷刷紅了,趕緊加快腳步溜走。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一個穿著軍裝常服的男人眼里。
章海望站在廠門口那棵老榕樹下,手里拎著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兩罐麥乳精和一包點心。
他特意去供銷社買的,想給她個驚喜。
驚喜沒給成,他先被驚著了。
那幾個小戰士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偷偷摸摸又忍不住多看幾眼的模樣,他太熟悉了。
之前他不就是這么看她的?
章海望的臉黑了。
心中莫名有種危機感。
媳婦太惹眼了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