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望心里正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廠門口忽然人影一閃。
是蔡菊香出來了。
原來她剛才不經(jīng)意間抬頭,就看見站在樹下的他,這才走了出來。
“你怎么來了?”她走過去,聲音軟下來,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章海望把手里的網(wǎng)兜往前一遞:“給你買了點(diǎn)東西。”
蔡菊香接過來一看,麥乳精,點(diǎn)心,都是好東西。
沒想到他給自已買這個,她心里頓時一陣暖融融的,可又忍不住嗔怪道:“怎么亂花錢?這東西多貴啊。”
“錢掙來就是給媳婦和孩子花的。”章海望看著她,目光很是柔和,“大丫二丫身體弱,給她們多補(bǔ)補(bǔ)。”
蔡菊香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心里那點(diǎn)暖意化成了蜜。
正要說什么,身后忽然傳來黃翠萍的大嗓門。
“菊香!菊香!你在這兒呢!快,那批香皂的包裝出了點(diǎn)問題,你來看看!”
蔡菊香回頭,黃翠萍正急急火火地跑過來。
她歉意地看向章海望。
“廠里有事,我得先去一趟。你先回去?”
這會也馬上到下班時間了,要是沒有出狀況,蔡菊香肯定要跟他一塊回去的。
不過現(xiàn)在只能讓他先走了。
章海望點(diǎn)點(diǎn)頭:“好,我先回去。”
畢竟家里還有兩個孩子,他先回去還能幫忙煮一下飯。
蔡菊香把手里的網(wǎng)兜遞還給他:“那你帶回去吧!”
“好!”
章海望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沒有啰嗦。
蔡菊香還想說什么,黃翠萍已經(jīng)跑到跟前,拉著她就走:“快走快走,那邊等著呢!”
蔡菊香被拉著跑了幾步,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章海望站在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廠門里,心底多少有些失落。
不過媳婦現(xiàn)在可是副廠長,忙點(diǎn)很正常,他該適應(yīng)。
這樣想著,章海望也沒多停留,拎著空網(wǎng)兜,轉(zhuǎn)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另一邊,劉紅英家。
江秋月站在鏡子前,左右照了照。
兩個多月的休養(yǎng),氣色總算好了不少。
臉頰豐盈了些,不再是當(dāng)初那種脫了形的干癟。
皮膚雖然還是有點(diǎn)粗糙,可好歹白回來了些,不再像剛從勞改場出來時那樣灰撲撲的。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又抬起手理了理頭發(fā)。
頭發(fā)也養(yǎng)出點(diǎn)光澤了,不再像枯草。雖然還比不上從前,可……
想起蔡菊香那副土里土氣的模樣,江秋月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
那個女人,她見過。
灰撲撲的舊衣裳,面黃肌瘦的臉,走路低著頭貼著墻根,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種貨色,也配跟自已比?
就算是她現(xiàn)在這副樣子,也足以將她比下去了!
男人嘛,哪個不好色?
要是不好色的話,章之前會對自已這么上心?
江秋月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從柜子里端出一盤餃子。
餃子是她剛才就包好的,和面,剁餡,搟皮,全是她親自動的手。
看著提籃里一個個白胖胖的餃子,江秋月心里頭成就感滿滿的。
都說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從前她連廚房都不進(jìn),章海望卻還是對她那么好。
現(xiàn)在她親手給他做吃的,他要是知道是她做的,肯定會很感動吧?
江秋月把提籃蓋上白布,又理了理頭發(fā)和衣裳。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素凈的杏色襯衣。
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jīng)開始西斜,該是下班的時候了。
她拎起提籃,推開門,朝那排熟悉的平房走去。
章海望拎著空網(wǎng)兜,沿著那條走了無數(shù)遍的小路往家走。
腦子里還想著蔡菊香剛才的模樣,她穿著列寧裝,站在廠門口,陽光落在她臉上,眉眼舒展,沖他笑。
那笑容讓他心里軟得一塌糊涂,又讓他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焦躁。
媳婦越來越好看了,好看到讓他心慌。
正想著,轉(zhuǎn)過一個彎,前頭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章海望腳步一頓。
江秋月站在路當(dāng)中,手里拎著一個蓋著白布的提籃。
她今天收拾得齊整,頭發(fā)梳得光溜溜的,杏色襯衫洗得干干凈凈,臉頰也比剛出來那會兒豐潤了些。
可章海望只是掃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又是她。
他沒說話,腳下沒有停頓,直接往旁邊繞去。
“海望!”
江秋月急了,快走幾步擋在他面前,把提籃往上一舉。
“我給你做了點(diǎn)吃的!你……你嘗嘗,是我親手包的餃子,從前我不會做飯,現(xiàn)在會了,我特意……”
“不用。”章海望打斷她,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你留著自已吃。”
他再次邁步,想從她身側(cè)繞過去。
江秋月一咬牙,又擋了上去。
“海望,你就這么不想看見我?”她的聲音發(fā)顫,眼眶泛紅,“我知道從前是我不好,我那時候不懂事,不知道珍惜你。可我現(xiàn)在改了,我真的改了!我學(xué)著做飯,學(xué)著做家務(wù),我……”
“江秋月同志。”章海望終于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卻沒有任何溫度的,“你改不改,是你自已的事。跟我沒有關(guān)系。”
“怎么沒有關(guān)系?”江秋月急了,眼淚開始往下掉,“我們做過夫妻!你對我那么好,我不信你都忘了!你明明那么喜歡我,我不信你說變就變了!”
“夠了。”
章海望的聲音忽然沉下來。
江秋月一噎,眼淚掛在臉上,愣愣地看著他。
章海望看著她,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種平靜,比憤怒更讓江秋月心慌。
“你問我是不是忘了?我沒忘。當(dāng)初追你,確實(shí)是我主動的。為什么追你?因?yàn)槟闶俏墓F(tuán)的臺柱子,長得好看,帶出去有面子。那時候年輕,覺得娶個漂亮媳婦,能在戰(zhàn)友面前抬起頭。”
江秋月愣住了。
“我承認(rèn),一開始是虛榮心。”章海望繼續(x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你呢?你嫁給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想你心里很清楚。”
江秋月的臉白了。
她當(dāng)初就是賭氣才嫁給他的,以為霍遠(yuǎn)錚會后悔,哪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后來那些事,”章海望又繼續(xù)道:“孩子打掉,腿踹傷,離婚……每一件,都在告訴我,面子這東西,在婚姻里屁都不是。”
他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是淡。
“我現(xiàn)在有媳婦了。”他說著,聲音忽然軟了一瞬,像提到什么珍寶,“她對我好,我也對她好。她不用漂亮,不用有面子,她是她自已就行。我見到她會心跳,看不到會想她,她笑一下我就高興……活了三十多年,我頭一回知道什么叫心動。”
聞言,江秋月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心動?
他從前對她,只是“想娶個文工團(tuán)的媳婦”?只是虛榮心?
她死死盯著章海望,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一絲撒謊的痕跡。
可沒有。
“你撒謊!”她忽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我不信!她那么土,那么丑,一個離婚帶孩子的農(nóng)村婦女,你拿什么喜歡她?”
章海望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diǎn)可笑。
他曾經(jīng)以為,這個女人是他高攀不起的。
可現(xiàn)在站在這里,看著她扭曲的臉,他只覺得陌生。
“信不信由你。”他說,聲音淡淡的,甚至懶得再多看她一眼。
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章海望!”
江秋月在身后喊。
他沒停。
“章海望!”
她追上來,想拉他的袖子。
章海望側(cè)身避開,江秋月的手落了空,卻不小心扯到了他拎著的網(wǎng)兜。
網(wǎng)兜從手里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麥乳精的罐子骨碌碌滾出去,撞在路邊的石頭上,罐身癟了一塊,白色的粉末從裂縫里漏出來。
江秋月低頭一看,愣住了。
麥乳精,點(diǎn)心……
他一個大男人根本不會吃這些東西,所以這是……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尖得變了調(diào):“你給誰買的?給那個土包子?給她那兩個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