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的書信很快寫好了,看著信使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徐達會不會派兵來,也不知道援軍到來之前,他能不能守住大營,但自己已經做出了目前對他們來說最正確的選擇。
青石谷深處,吳起的中軍帳里依舊燈火通明,他看著面前的沙盤,手指輕輕點在藍玉大營的位置,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都督,藍玉按兵不動了。”
秦牛上前低聲稟報。
“嗯,他終于想明白了,這個藍玉戰場決策力方面的天資不錯,但是可惜還是差了點火候。”
“傳令下去,加強戒備,停止挑戰,給他們留點喘息的余地。”
吳起點點頭,并沒有將吊打藍玉這個愣頭青的戰績放在心上。
“都督為何不趁勝進攻?”
秦牛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道。
“藍玉雖驕,卻非蠢人,他現在按兵不動,要么是在等援軍,要么是在想新的計策,我們若逼得太緊,反而會讓他破釜沉舟。”
“不如放緩節奏,讓他在焦慮中消耗兵力與糧草,等徐達的援軍到來,我們再一并收拾。”
“我們真正的對手一直都是如今大玄黃巾軍的總帥徐達,藍玉與謝紫荊充其量只不過是開胃菜罷了。”
吳起笑了笑,指著沙盤說道。
...
而此時武州與大玄交界的曠野上,連綿的營帳如蟄伏的巨龍般鋪展在平原上,中軍帳頂的“徐”字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帳外的刁斗剛敲過二更,帳內卻依舊燈火通明,牛油燭火跳躍著,將案幾上堆積如山的軍報映照得愈發清晰。
徐達身披素色軟甲,外罩一件半舊的青布披風,鬢角的白發在燭光下格外顯眼。
他剛從太平衛的密探手中接過加急送來的軍報,羊皮紙在指間微微發顫,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青石谷的戰況——右路騎兵全軍覆沒,中路主力折損三千,左路步兵傷亡過半,藍玉的三萬大軍如今已不足兩萬,被吳起用一萬不到的橫州軍死死困在青石谷動彈不得。
“唉……”
一聲長嘆從徐達喉間溢出,他將軍報輕輕放在案上,指腹摩挲著紙頁邊緣的褶皺,這結果雖令人心痛,但是其實并沒有出乎他的意外。
早在藍玉領命出征前,他便在軍議上反復叮囑“吳起用兵如織網,需步步為營”,可如今看來,那些話終究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徐達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標注著“青石谷”的位置上。
這張輿圖是他親手繪制的,山川河流、關隘要道皆用朱砂細細勾勒,橫州軍諸位將領的名字旁還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小注——薛仁貴善沖鋒、諸葛亮善奇謀、吳起善固守……其中吳起的名字下,批注比旁人多了足足三行。
“吳起啊吳起……”
徐達指尖點在輿圖上橫州軍的駐扎地,眼中滿是凝重。
“世人皆道薛仁貴是橫州軍的定海神針,卻不知這副都督才是真正的潛龍在淵。”
他曾經仔細研究過如今武州當中那些橫州軍的幾位都督,知道雖然吳起只是副都督的職位,但是其實在徐達看來,吳起的戰場軍略水平其實要比那位真正的都督薛仁貴要強上不少。
如今作為薛仁貴的副都督,只是吳起的資歷尚淺罷了。
“此前吳起領橫州軍先鋒,一戰以兩千破武州黃巾軍麾下三萬精銳主力,非勇也,乃謀也。”
徐達輕聲自語,從案幾上拿起一本線裝兵書,書頁間還夾著他手寫的批注。
“此人用兵從不求奇勝,卻步步占盡先機,看似守拙,實則每一步都算到了敵軍的七寸上,這般功底,便是老夫親自對陣,也未必能討到好處啊。”
帳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徐達裹緊了披風,想起自己不久前對戰那位大玄唐國公府的李世民,那時他率十數萬大玄黃巾軍對陣大玄軍隊。
那時候因為李世民給的壓力太大的緣故,他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只能靠奇襲糧草、火攻這樣的險招。
可吳起不同,此人從不冒險,每一場勝利都建立在周密的部署之上,如匠人砌墻般穩扎穩打,讓對手找不到任何破綻。
“藍玉這小子,終究還是太嫩了。”
徐達轉身回到案前,拿起藍玉上報的戰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戰報上詳細記錄了藍玉的戰術部署——三路齊擊、火攻柵欄、騎兵迂回……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急于求成的躁進。
“糊涂!真是糊涂!”
徐達將戰報拍在案上,案幾上的硯臺都被震得跳了跳。
“吳起最擅固守,你偏要用騎兵沖方陣;對方早有防備,你還要用火攻;明明兵力占優,卻非要分兵深入……這哪是打仗?簡直是在送人頭!”
他想起藍玉出征前的模樣。那年輕將領身披亮銀甲,立于帳前慷慨陳詞,說要“七日破谷,十日解圍”,眼中的銳氣幾乎要溢出來。
那時身為主公的朱元璋笑著說“藍玉有你年輕時的影子”,徐達卻在心中暗暗搖頭,他年輕時雖也勇猛,卻從未如此驕縱,更何況藍玉面對的是吳起這樣的勁敵。
“驕兵必敗,古之良訓啊。”
徐達拿起筆,蘸了蘸墨汁,卻遲遲沒有落下,他本想寫一封斥責的書信,可筆尖懸在紙上,終究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藍玉的軍事天賦確實難得,七晝夜奔襲八百里的戰績放眼全軍也無人能及,可這性格缺陷卻成了致命傷——聽不進勸諫,容不得異議,打了勝仗便居功自傲,遇了挫折又不肯低頭。
帳外傳來親兵的腳步聲,是送夜宵的伙夫。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放在案上,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軍帳。
徐達卻沒什么胃口,他想起數日前收到的密報,說藍玉因耿炳文勸諫求援,竟拔劍要斬了這位老將,若非眾將求情,恐怕又要折損一員宿將。
“剛愎自用,目空一切!”
徐達端起羊肉湯,卻一口沒喝,只是看著湯中自己的倒影。
“以為打贏了幾場仗,就天下無敵了?不知道這戰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驕’字嗎?”
他想起自己最初剛剛在大玄北部對戰李世民的情況,那時他初次擔任玄黃巾軍的總帥,卻常向老卒請教戰場經驗,每次出征前都要反復推演戰術,哪怕打了勝仗,也要在帳中復盤三日,找出戰役中的疏漏。
可藍玉呢?打了場小勝仗便縱兵劫掠,遇了挫敗又死要面子,連向友軍求援都覺得丟人,這般心性如何能成大事?
但是徐達也知道藍玉的驕傲從何而來——年紀輕輕便封將,朱元璋親自賜的狼牙令牌,軍中皆稱他“小徐達”。
可這贊譽本該是鞭策,卻成了困住他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