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淡金晨曦穿透層層梧桐枝葉,間或夾雜著幾株香椿的嫩芽,光粒落在地上,一點點褪盡夜色。
漫天螢火蟲早已離去。空地上的歡鬧漸漸輕了,精怪們還帶著笑意,忽然齊齊一頓,望向石神。
石神輕輕放下酒壇,素白衣裙沾著幾片薔薇花瓣與淡淡酒香,抬眼望向晨光,眼底無悲無戚,只有萬年塵埃落定的溫柔,輕聲道:“時間到了。”
話音剛落,離她最近的彩蝶翅尖熒光一暗,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連一句“姐姐”都沒說完,便化作一團粉霧,像泡沫般輕輕一散,徹底消失。
緊接著,赤羽烈火般的羽翼化作點點紅光,它本落在攀附于梧桐枝的紫藤架上,一聲啾鳴未落,便散在風里,連帶著幾片紫藤花瓣輕輕飄落。
小花精們花瓣衣裙漸透,細聲的“再見”飄在半空,身形便化作細碎花香,融入身旁盛放的鳶尾花叢中,無影無蹤。
雪絨剛拽住野蕪的衣袖,紅眼睛還瞪得圓圓的,毛茸茸的身子便化作一團白氣,瞬間消散。
野蕪周身的草香淡去,指尖凝著的最后一點翠綠靈氣,落在身旁的狗尾草上,只留一聲極輕的“珍重”,便融入草木深處。
菌寶頂著菌蓋,身形已開始透明,頭頂的微光黯淡成星點,悄無聲息散了。
刺團怯生生地縮在棣棠花下,背上的軟刺輕輕顫動,化作一縷輕煙,融入地脈。
阿竹指尖的竹枝靈氣未散,剛編好的半只竹哨落在薔薇花瓣上,她的身影便隨著竹香,漸漸消散在風里。
它們甚至來不及說完一句完整的道別,便如晨露、如泡影,接連化作靈光,回歸震雷山地脈。
不過瞬息,昨夜滿堂歡鬧的精怪,盡數散去。
空地上的花瓣依舊層層疊疊,紫藤的淡香、薔薇的甜香還在,梧桐枝葉的清香隨風飄蕩,可那些嘰嘰喳喳、遞野果、送花蜜的小生靈,全都不見了。
白未晞站在原地,晨風拂動素麻衣角,衣擺掃過地上的花瓣。
她沒有動,只是望著精怪消散的方向,一個個輕聲念出名字,聲音清淺、平緩,卻一字不差:
“彩螢。”
“赤羽。”
“素蕊。”
“青妍。”
“雪絨。”
……
昨夜她靜靜聽著,每一個名字,每一張小臉,她全都記得。身旁的梧桐葉輕輕飄落,落在她的發間,又被晨風拂去。
石神就靜靜立在原地,看著精魄一一歸山,看著白未晞念完每一個名字,眼底溫柔愈濃,沒有淚,沒有傷,只有守山萬年的圓滿。
她周身的靈氣,漸漸與周圍的紫藤、薔薇、梧桐相融,早已做好了回歸山川的準備。
待最后一絲靈光融入山林,她才緩緩轉向白未晞,輕輕一笑。
那笑依舊溫和,卻帶著即將離去的釋然,眉眼間,映著晨光與身旁盛放的薔薇。
她緩步走到彪子面前,伸出手,輕輕撫上彪子的頭頂。
彪子溫順低頭,一動不動,任由她撫摸,鼻尖偶爾蹭一蹭她的指尖,似是感知到了什么。
石神聲音輕緩,帶著山石般的厚重與溫柔,對白未晞道:“愿它能伴你久些。”
話音落下,她掌心泛起溫潤至極的石色靈光。那是她萬年守山,僅剩的全部本源靈氣,半分不留,盡數渡入彪子體內。
石神的靈氣是何等的純粹。它們涌入彪子四肢百骸,滋養它的筋骨、靈識,不帶半分戾氣,只有大地山石的沉穩與護持。
彪子渾身輕輕一顫,皮毛泛出淡淡瑩光,氣息瞬間變得厚重、綿長、安穩,周身甚至隱隱縈繞著一絲與地脈相連的溫潤靈氣。
彪子本已有些靈性,經這萬年石神本源靈氣洗煉,更是靈智大開,過往懵懂模糊的感知,此刻盡數清晰。
此刻它得了這等天大機緣,本可順勢凝魂化形,化作人形。可它半點沒有這個念頭,人形與否,并不重要。
一念既定,一股與地脈相連的瞬移神通,在它靈識中自然凝成。
寸步影隨。
無需奔走,無需騰躍,無論白未晞去往何處,同他相隔多遠,只要它活著,便能瞬間瞬移至她身側,半步不落,永不失散。
石神看著彪子眼中驟然清亮的靈光,感知到了它的神通,眼中笑意更暖。
她指尖輕輕拂過彪子的耳尖,似在祝福,又似在道別。
她收回手,身形開始透明。
素白衣裙化作細碎石紋與熒光,一點點與震雷山的巖石、梧桐、紫藤、薔薇相融,化作山川草木的一部分。
她最后看了一眼白未晞,笑得坦然溫柔:“多謝你,陪我走完這最后一程。”
聲音散在晨風里,她的身影徹底化作漫天溫潤靈光,沉入山川。
山間重歸寧靜,只剩溪水叮咚,梧桐葉輕輕飄落,薔薇與紫藤的香氣依舊綿長。
空地上,只余下白未晞、彪子,幾個空酒壇和零散碟子,一地斑斕花瓣,和滿山未曾散去的溫柔余溫。
彪子抬起頭,用腦袋輕輕蹭了蹭白未晞的手背,眼底清亮。
白未晞垂眸看了看它,再望向眼前的震雷山。
收起空地雜物,她沒再停留。縱身坐到了彪子背上,繼續前行。
震雷山的繁花古木漸漸遠在身后,西側下山之后,行不過半個時辰,一條寬闊河面橫在眼前。
浉河到了。岸邊老柳垂絲,楊花漫天飛舞,落在水面上,隨波輕輕漂蕩。
渡口只泊著一艘渡船,船家是個精瘦漢子,赤著膊,正蹲在船頭。
白未晞走到渡口,淡淡開口:“渡河。”
船家抬眼掃了她一圈,見是個孤身素衣女子,身邊還牽著一頭壯碩青牛,臉立刻垮了下來:“渡河可以,人錢十文,牛得加二十文!”
白未晞沒應聲。
船家見她不說話,愈發拿捏起來,揮著手趕牛:“你這牛這么大,我船小,萬一驚了水,翻了船誰負責?要么你把牛丟這,要么就掏三十文,少一個子兒都別想上!”
他的語氣蠻橫,擺明了是看她孤身一人,故意坐地起價。
白未晞垂眸看了眼河面,又淡淡瞥了那船家一眼,轉身就走。
船家愣了一下,見她牽著牛,徑直往岸邊柳林走去,壓根沒再回頭看他一眼,頓時嗤笑一聲:
“裝模作樣,我看你能走到哪去!這浉河就我一艘渡船,等你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