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團的下榻之處定在了洲際大酒店。
這家六月份剛剛開業的豪華酒店，矗立在浦東這片熱土上，宛如一座用金錢堆砌而成的堡壘。大堂內，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暈。穿梭其中的女招待個個年輕貌美，處處透著一股子令人眩暈的高級感，那是人民幣的味道。
“豁！快看，最低的房間也得六百多一晚，頂我一個月工資了！”
“你往上看，那個商務套，夠你干三個月不吃不喝的?！?/p>
大西區的干部們在大廳里竊竊私語，這幫在老工業基地摸爬滾打半輩子的局長、主任，平日里也不是沒見過世面，但到了這銷金窟，還是被那明碼標價的奢華震懾住了。
江振邦站在一旁，聽著下屬們小聲地開著玩笑，轉頭看向身邊的陶英杰。
“讓你幫我聯系住所，你搞得這么豪華，事后我們大西區，可只能按照一百塊一間價格給你報銷了，多的你自已掏啊。”
陶英杰手里轉著奔馳車鑰匙，咧嘴一笑：“大哥你別搞這么外道，我害怕。你來招商總得有個差不多的地方和人談事吧？不然就太寒酸了。”
江振邦點點頭，沒再糾結這個，問道：“老丁和老郎都到了吧？”
“對，都到了，你先回房洗漱一下，然后咱們就吃飯。”
……
接風宴設在酒店二樓的餐廳。
大西區的干部們在大廳里推杯換盞，享受著海鮮盛宴，而江振邦則推開了最里面一間包廂的門。
圓桌旁，除了東道主陶英杰，特意從研究所趕來的郎先平，還有正在滬市拓展版圖的丁建國。
老丁如今一身雅戈爾西裝撐得筆挺，正在滬市籌備著開全國第八個老兵超市和第五個家電商場，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勞力士在燈光下格外扎眼，言行舉止間盡是商場大鱷的氣度。
眾人見面，自然少不了一番熱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卻有些微妙。
主要是坐在江振邦左側的郎先平，雖然也跟著笑，但眉宇間總鎖著一股散不去的郁氣，那副金絲眼鏡后的眼神顯得有些游離。
“郎教授，怎么了？飯菜不合胃口？”江振邦給對方倒了杯茶，明知故問。
郎先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嘆氣道：“白忙活，全是白忙活！”
他的語氣痛心疾首：“一個多月的調研，數據詳實，案例確鑿，結果呢？大學不讓演講，媒體不讓見報！眼看著那幫蛀蟲把家底都掏空了，把人民的集體資產變成了自家的私產，我這心里……堵得慌啊！”
江振邦聞言，放下筷子，溫聲勸道：“郎大哥你先別急，這個事兒，我幫你問過領導，領導跟我談了很多，主要是會影響大局?！?/p>
郎先平動作一頓，側耳傾聽。
江振邦繼續道：“最關鍵的是東國想要加入WTO，西方人開出了很多條件，而其中一條就是必須推動國有企業市場化改革，減少政府對市場的直接干預……你這文章一發，肯定會對改革進度有影響，從而延緩我國加入世貿組織的大棋?！?/p>
“咱們之前聊過這一層原因。”郎先平嘆氣，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關節敲擊著桌面：“不能因噎廢食??！入世不是放任國資流失不管的理由，更不是國退民進的理由！而且這不也是為了幫振邦你……算了，不提了?！?/p>
朗先平是真的遺憾，不是裝的。
雖然遠東投資對他國企改革的調研成果已經付了真金白銀，但他這種知識分子，現在有了錢，更想要名和權吶！
這就像是精心打磨了一把寶劍，卻被告知只能掛在墻上當裝飾品，實在讓人憋屈。
“你看你，又急，我話還沒說完?！?/p>
江振邦笑了笑，話鋒一轉：“雖然不能在大學公開演講了，但換個場所也是一樣的。這一點我也問過領導了，讓人說話嘛，天是塌不下來的，學術探討還是允許的?！?/p>
郎先平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讓我好好想想?！?/p>
旁邊一直沒插話的丁建國此時才找到機會，湊近問道：“振邦，這次你來招商，需不需要我出力，給大西區投資搞個什么新項目？”
“先不用。”江振邦擺擺手：“有英杰幫我，這盤棋基本就夠下了。你的超市和商場正處在擴張期，現金流吃緊，先顧自已吧?！?/p>
……
午飯過后，大西區的干部們有的回房補覺，有的三五成群去外灘看西洋景。
陶英杰則來到了江振邦的行政套房，關上門，單獨向匯報了遠東投資的戰果。
從三月開始到了現在的八月下旬的今天，上證指數從512點，一路漲到了856點。
創建遠東投資的那606萬本金，即便拋去經營成本和姐姐江悅那邊的投資支出，賬面上依舊趴著5300萬。
細算下來，大概翻了十倍的樣子。
同時，陶英杰也在滬市的金融圈有了點小名氣。
在下屬的建議下，陶英杰并沒有滿足于自營盤，而是在遠東投資旗下，成立了一家遠東信德投資咨詢公司，拓展了一個幫別人炒股的新業務。
主要客戶，就是那些在營業部大戶室里眼紅他暴富的朋友，而這些朋友又像滾雪球一樣，幫陶英杰介紹了更多的企業主、個體戶。
嚴格來說，這叫委托理財，并非后世的私募基金。
因為在1996年的當下，關于私募基金還沒有完善法規，很多投資公司只能以“委托理財”之名，行“私募”之實。
無論是《公司法》還是人民銀行的監管法規中，都沒有“私募基金”這個法定概念。
但有個道理眾所周知：法無禁止即可為。
沒有法律約束的地方，就是全員黑社會！
金融行業內都在亂來，怎么流氓怎么玩！
比如這個委托理財，有著很多種收費模式。
因為當下正值牛市，不少投資公司都推出了“保底分成”的模式。
也就是說你把錢給我，我幫你炒股，承諾保底絕對不讓你的本金受到損失，如果損失了我賠給你，在此基礎上，我炒股賺到的錢咱們五五開或三七開……嗯，我七你三。
還有一種玩法是固定借貸，這種模式其實已經脫離了“代客理財”的范疇，更像是一種民間借貸。
客戶不在乎你怎么操作，只要求到期收回每年20％~40％的固定利息……這其實和非法集資沒什么兩樣了。
但陶英杰膽子大，甭管保底分成還是固定借貸，他是葷素不忌全都來的。
因此，遠東投資除了自家賬面上的5300萬，遠東信德投資咨詢公司旗下又管理著三支規模為五千萬的私募基金，總資金規模已達到2.3億……
匯報完數據，陶英杰喝了口水，臉上帶著幾分得色：“想讓遠東炒股的大客戶源源不斷，我都是挑選著來的，三七分成都有人愿意送錢吶?！?/p>
“現在我覺得與其自已炒股，還是幫人炒股最賺錢……當然，更賺錢的事是成立證券公司，幫其他公司上市！那是真的印鈔票。”
江振邦靠在沙發上，笑說：“你野心不小，但8月5日，總院就發了一份關于立即停止利用發行會員證進行非法集資等活動的通知。你現在是擦著紅線知不知道？沒人主動找上門來點你么？”
提到這個，陶英杰原本興奮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露出幾分苦相。
“大哥，你真是料事如神！何止是上門，門檻都被踏破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