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正想跟你匯報這事兒呢。”
陶英杰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包萬寶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點火的時候,手略微有些不穩,他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過了一圈,這才壓住了連日來緊繃的情緒。
遠東投資這大半年在股市里翻江倒海,資金盤滾雪球般膨脹,自營盤五千多萬,代客資金又有1.5億,這加起來是兩個多億。
在96年,這絕對是塊又香又大的肥肉,自然引來了各路覓食的鯊魚。
“最開始是監管部門下來調查,排場搞得極大。”
陶英杰吐出一口青煙,隔著煙霧抱怨道,“查得很細。幸好咱大姐把財務口卡得嚴,賬面上干干凈凈,他們鎩羽而歸。結果前腳剛走,后腳各路神仙妖怪就全登場了。”
江振邦端起桌上的茶杯,吹開水面的浮葉,靜靜聽著,不急于表態。
“我現在出門,車里必須坐著四個保鏢。全是從興科保衛公司挑來的東北老鄉,手里見過血的,這也是大哥你推薦給我的嘛……”
陶英杰伸出四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所以那些妖怪我根本不放在眼里,敢伸手就直接剁了,關鍵是神仙啊,神仙太他媽多了!”
所謂的神仙,指的自然是手里握著條條框框的人。
陶英杰撣了撣煙灰,語氣帶了幾分憋屈:“大部分的,我提議義務幫他們賺錢就行了,我給他們保底。但個別人,胃口大得離譜。人家是想直接連鍋端,把遠東投資和遠東信德都搶走,甚至放話出來,要讓我給他們當狗,當狗啊!”
聽到“當狗”兩個字,江振邦沒忍住,靠在沙發背上哈哈大笑起來。
陶英杰也苦笑,但看江振邦毫不在意的樣子,情緒也逐漸鎮定下來。
江振邦笑問:“你沒跟對方提我的名字么?”
陶英杰誠懇道:“那不是給你樹敵嗎?你現在風頭太盛了,離魔都也太遠了,如果扯出咱倆的關系,我擔心不僅沒用處,反而會給別人機會,給你惹上什么作風或者經濟上的麻煩。”
“但最近半個月,人家步步緊逼,連辦公樓的物業都開始找茬斷電了…我現在是真有點頂不住了,只能求大哥你幫我了。”
有底線,知進退,守口如瓶。
江振邦對陶英杰還是滿意的。
“對方報號了嗎?”江振邦問:“說來聽聽,我看看我能不能頂得住。”
陶英杰低聲道:“帶頭施壓的叫海哥,明面上是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老板,搞批文倒條子的倒爺…但這孫子只不過是個白手套,他背后站著的,是江東新區一個姓趙的副區長,就是遠東投資的父母官!”
“而且,我現在還不敢確定,這個趙副區長背后還有沒有人,有可能他也只是出來打前站的,水底下還藏著更大的神仙。”
江東新區。
這個地名一出來,江振邦腦子里的政治版圖迅速鋪開。
江東新區是國家級新區,行政級別屬于正廳級,但一把手通常兼任魔都市委常委,是副省級。
區長則是正廳級,而江東新區的副區長,就是副廳級。
比江振邦這個大西區的常委、副區長要高一級。
畢竟魔都是直轄市,政治地位不用多說了。
奉陽已經落寞了,如今只是普通的副省級城市。
江東新區的這個趙副區長的背后如果還有人,那至少也是正廳級乃至副部級的實權派…媽的,不會對上本地幫派了吧?
兩個億而已,不會吧?
希望本地幫派多少講點禮貌吧!
面對陶英杰隱隱期望的眼神,江振邦緩緩道:“實際上,我這次帶隊來滬市不是私事,代表的是奉陽市大西區委區政府來招商引資。哪怕你不說這事兒,按照規矩,我也理應去拜訪一下當地的領導和同志們,取取經。免得大水沖了龍王廟,搞出什么誤會……”
陶英杰精神一振,以為江振邦要直接上門去跟對方談判,趕忙問:“那我讓人去安排打個招呼?定個場子?”
“不需要。”江振邦一口回絕。
真要是按陶英杰的江湖套路去約局,那就落了下乘,平白矮人一頭。
體制內的交鋒,從來不是靠在酒桌上比誰的聲音大,而是比誰能調動的資源層級更高,誰更能借勢壓人。
江振邦拿起手機,翻開隨身的黑色筆記本,撥出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張院長,您好,是我啊,振邦。對,我們到滬市了。”江振邦的語氣瞬間切換,熱情而不失分寸。
電話那頭是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的張令馳院長。這位在學術界聲名顯赫的專家,老家正是奉省人。
江振邦來之前,特意通過母校奉陽工業學院的一把手張博文,幾經輾轉搭上了這條線。
大西區那片破敗的工業銹帶,要想實現“東搬西建”的宏偉藍圖,必須拉來國內最頂尖的專家站臺背書。
在江振邦的構想中,清華大學和同濟大學還要雙劍合璧。
清華作為大西區的總規劃師,負責把控宏觀的復興戰略規劃,側重于區域歷史定位、產業結構調整的大方向、生態安全格局的重塑,以及工業遺產保護的整體理論框架。這是要拿給大領導看的大文章。
而同濟大學,則要出任總設計師。將宏觀藍圖落地,重點攻克具體地塊的城市空間設計、復雜的交通路網組織、濱水景觀設計、老舊廠房的現代化改造方案,乃至精確到每一寸土地的經濟技術指標。這是具體落實用的方案。
明天,江振邦就準備去同濟大學,和對方面對面詳談。
同時,為了這次招商的順利進行,江振邦還麻煩張令馳做中間人,邀請了幾位滬市當地的領導,組了一個飯局……
“張院長,您昨天費心幫我約的黃秘書長他們,飯局還是今晚六點半吧?”
“對,怎么了,你要改時間吶?”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江振邦繼續說道:“不不不,是這樣的,晚上我想再帶個小兄弟過去湊個局。他是我高中同學,目前在滬市打拼,掌管著一家資產過億的投資公司。”
“哎呦,你高中同學?那可不得了哦,現在的年輕人都這么厲害了。”
張令馳院長在電話那頭感嘆。
“嗨,您別夸他。”
江振邦故意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熟稔語氣說道,“他剛到滬市半年多,哪有什么真本事。實際就是借著國家改革開放的好政策,在股市里踩中了風口,走了狗屎運,說白了就是個暴發戶。這不,賺了點錢就不知道自已姓什么了。”
“我剛才就狠狠的批評教育了他,我說:無論你賺了多大錢,你的財富都是國家的,是社會和人民的,如果你用來個人揮霍享樂那就是犯罪,必須得用在正道上,必須得回報滬市政府和滬市人民!”
江振邦先抑后揚,把話拉回正軌:“所以,今晚我想帶著他,當面請教一下黃秘書長,看看讓他怎么做,才能更好地服務地方經濟建設…您看行不行?”
張令馳痛快地應承下來:“行啊,有什么不行呢,這個都不用跟承鈞講了,我能做主,你把這個小伙子帶來吧。”
“好嘞,那咱晚上見。”
掛斷電話,江振邦對陶英杰吩咐道:“晚上和我一起吃飯去,少說話。”
陶英杰有些驚喜,但仍不敢確定:“大哥,你剛才說的那個黃秘書長具體職位是……”
江振邦答道:“魔都市府辦副秘書長黃承鈞,也是咱們奉省人,前途遠大。我聽旁人評價,此人性格也很正,如果你能和他聊得來,未來你不要說在滬市,全國范圍內敢敲你竹杠的也沒幾個了。”
陶英杰笑道:“我就跟著大哥你就夠了,你讓我和誰套近乎我就和誰套近乎!”
江振邦強調道:“那叫回報政府和人民,知道怎么回報嘛?”
陶英杰思索道:“出錢搞項目,給他送政績?是不是還得在私下……”
江振邦反問:“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