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劉勇,很勇嗎?”
曹建成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穆新光筷子沒停,夾了一片牛肉送進嘴里,嚼得不緊不慢。
兩個人都沒接話。
江振邦也不急,自顧自往下說:“客商跟我講,說這個劉勇在九二年的時候,手持自制土槍,在安平區街面上跟人火拼?!?/p>
“安平區派出所一個姓李的副所長聞訊趕到現場,鳴槍警告?!?/p>
“結果劉勇當時可能是嗑高了;大罵一句‘就你會開槍?’,然后反手給李副所長來了一下。七十多顆彈片打進腿里,差點犧牲,住了半年的院。”
江振邦攤開雙手,表情是那種真誠的困惑:“而這位犯下襲警重罪的劉老板,沒等李副所長出院呢,自已先取保候審出來了。一點事沒有。生意越做越大,奉陽地面上無人敢惹?!?/p>
“我當時聽完這個事兒,是震驚又尷尬。我跟人家說不可能吧,奉陽堂堂省會城市,法治健全,你一個外地人從哪聽來的的這些地攤文學,是不是假的?可人家拍著胸脯保證是真的?!?/p>
停頓了兩秒,江振邦偏頭看向穆新光,語氣里多了點好奇:“大哥,這事兒到底是真是假?要是謠傳,回頭我得找那客商好好爭辯爭辯,不能讓人污蔑咱奉陽的形象?!?/p>
話是沖著穆新光問的。他這位省政法委副書記兼建設廳長,在這個話題上無路可退。
穆新光終于放下了筷子,眉頭皺起一個川字,轉頭看向曹建成:“老曹,有這么回事嗎?”
江振邦在心里笑了笑,你就演吧。安平區李副所長都告狀告到省政法系統了,那會兒奉陽滿城風雨,你說你不知情,鬼信。
曹建成的表情在這幾秒鐘內完成了極高難度的管理。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詞句:“九二年的事……年頭確實太久了,具體的案情細節我不太清楚。安平分局那邊應該有留存的卷宗,我回頭讓人調出來看看?!?/p>
做完行政程序的表態,曹建成看向江振邦,話鋒一轉:“不過江區長,社會上的傳言嘛,歷來是三分真七分假。好多事情以訛傳訛,越傳越邪乎,也不能全信?!?/p>
穆新光適時地微微點頭,轉過來對江振邦進行寬慰:“振邦,這種事你不用管。社會上什么人都有,奉陽這么大個工業城市,魚龍混雜是難免的。你就專心做你大西區的經濟工作,其他的,我來?!?/p>
話說到這個份上,底牌已經亮了。這是穆新光給出的明確表態:劉勇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
江振邦笑著點頭:“那我就放心了。大哥說不用管,那我就不管?!?/p>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后半程聊的盡是些不疼不癢的風花雪月與宏觀經濟。
穆新光全程沒提老兵超市半個字,江振邦也絕口不提。兩個人繞開了最敏感的話題,卻在閑聊中把事情的邊界劃得清清楚楚。
飯局結束,眾人走到酒店大堂。
江振邦稍作猶豫,湊到穆新光身側,壓低聲音:“大哥,您再陪我坐會兒?就咱倆,喝點茶醒醒酒?”
穆新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眉頭松開,露出笑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好,我坐你的車。”
他回頭對曹建成擺了擺手,沒多解釋什么,彎腰鉆進了江振邦的后座。
陶英杰則跟著江振邦的保鏢,上了另一臺車先走了。
車子七拐八拐,開進了黃古區的一條僻靜巷子里的茶樓。
這是一家兩層樓的獨棟仿古建筑,還上鎖關著門呢。
江振邦拿出鑰匙,推開門,點了燈,引著穆新光往二樓走,邊走邊解釋:“這是我老叔開的店。以前在興寧他就做茶樓生意,眼下奉陽這個店剛結束裝修,還沒正式營業??赡苡悬c涂料味道,您多擔待?!?/p>
“我沒聞到什么味道,環境挺雅致?!蹦滦鹿獯蛄恐闹艿募t木陳設,跟著他到了二樓的一處隱秘包間坐下。
江振邦親自動手燒水泡茶。兩人先是閑敘,穆新光隨口問起了江振邦的個人問題,得知他女友在首都外經貿大學讀書,便以過來人的口吻談了幾句異地戀中彼此感情的維系之道。
江振邦應對得體,說雖然見得少,但感情十分穩固。
水沸了,江振邦給穆新光斟上一杯普洱。放下茶壺時,他動作稍作停滯,看著穆新光的眼睛,故作遲疑地開口:“大哥,我聽說……您的感情上,最近有點小問題?”
穆新光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面色一緊,屋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你從哪聽說的?”穆新光語氣低沉。
江振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茶壺放下,語速放慢了半拍:“興科在紀委工作上有些成績,祝副總當時不光表揚了,還把那張光盤給其他中樞領導都看了,獲得了高度肯定。我之前跟賀軍書記做過一次專題匯報,總紀委辦公廳也向我們要過資料……”
“這個我知道?!?/p>
穆新光試圖打破這種無形的壓迫感:“省委巡視組里就有你們興科借調過去的人嘛,確實有震懾力。聽說巡視組現在下到濱州了,動靜也不小……”
話到這里,穆新光表情愈發嚴肅,他望著江振邦,咀嚼方才那幾句話里拐的幾道彎。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機啪地點著。吸了一口,沒說話。
江振邦也不饒了,聲音壓得很低:“我目前收到了一些消息,不可靠,但性質很嚴重…有人向上反映問題了,關于您的妻子……以及您自已?!?/p>
穆新光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反問:“省紀委,還是總紀委?”
江振邦苦笑,搖了搖頭,沒有作答。
這個沉默的答案分量太重了。穆新光沒有去質疑消息的真實性,妻子背著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他心里跟明鏡一樣。
“媽的?!蹦滦鹿饨K于沒忍住,爆了句粗口:“我就知道。這個女人是個禍害。打著我的名號,該收的不該收的亂收,這個節骨眼上……”
穆新光夾著煙,眉頭鎖死。明年換屆在即,這是他政治生涯跨越的關鍵一步,容不得半點閃失。
“大哥,明年的事您倒不用太擔心,不出意外,位置八成還是您的。”
江振邦適時地遞上定心丸,隨后話鋒一轉,“但問題在于,等您真正坐上那個主官位置之后,問題和矛盾會來得會更猛烈啊……您現在就應該做好防范了!”
在家庭切割這種事上,江振邦一句勸解的話都沒說。到了穆新光這個級別,婚姻早就是利益共同體,切與不切,什么時候切,他自已有本賬,輪不到外人置喙。
于是江振邦自然地切換了話題:“相比之下,劉勇才是真正的禍害。打打殺殺還算可以理解…主要是這個人吸毒的,腦子不正常!大街上槍擊警察他都能干出來,還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大哥,你千萬不要和這種人有任何關聯。我膽子小,我害怕。”
穆新光夾著煙沉默了兩秒,把煙灰彈進面前的青瓷煙灰缸里,笑了一下:“你怕什么?劉勇算個什么東西?”
他抬起眼皮看著江振邦,目光里有了幾分難得的坦誠:“主要是奉陽市法院的院長常時,他和劉勇走得很近,兩個人臭味相投,吃喝嫖賭,一路貨色,而常時在省高法的關系也非常穩。”
江振邦端茶的手穩如磐石,心道果然,劉勇的關系網在司法口硬的不能再硬了。
穆新光深吸了一口煙,感慨道:“振邦,你今天是和我交心了,我很高興。既然這樣,我也跟你透透底?!?/p>
“我到政法系統工作這三個月,基本可以斷定一件事——整個奉省的司法口,就是一個針扎不透、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一個大糞坑!”
穆新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厭惡與無力:“表面上看,人財物都受地方黨委控制,但實際上,他們內部早就結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小團體。為了錢,什么案子都敢判;為了自身的利益,同進同退,關鍵是這個領域專業性還很強……”
“別說我的手伸不進去,就是省政法委的丁強書記,甚至是周學軍,他們也不敢去掀這個蓋子,他們也怕自已被賤一身屎?!?/p>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
大糞坑。這三個字從省政法委副書記的嘴里說出來,荒誕又寫實。
發泄完情緒,穆新光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威嚴:“但是劉勇你不用擔心。我回頭打個招呼,他要是敢炸刺,那就是自已找死?!?/p>
江振邦垂下眼簾,看著茶杯里舒展的茶葉。
“教員在《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里,有一句話讓我感觸尤深?!?/p>
江振邦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在土豪劣紳霸占權力的縣,無論什么人去做事,幾乎都是貪官污吏。在農民已經起來的時候,無論什么人去,都是廉潔政府?!?/p>
江振邦抬起頭,直視穆新光:“大哥,你說現在…怎么好像又回到過去了呢?”
穆新光默然不語。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江振邦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又轉頭望向窗外夜色,許久沒有說話。
茶水在兩人中間漸漸轉涼。
……
次日,江振邦照常到區政府上班。
晨會開了四十分鐘,逐項過完各口的進度——北二路搬遷的前期測繪、各路客商盡調組的到位情況、招商局新掛牌后的人員磨合。事情多且碎,但每一件都在往前推。
十點半,晨會剛散,他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熱乎,手機響了。
江振邦接通:“喂,你好。”
那邊傳來一個陌生的男中音,語速不緊不慢,帶著點客套味:“您好,是江區長吧?我弘陽集團的劉勇?!?/p>
江振邦心道穆新光的效率還挺高,靠在椅背上,“哦”了一聲:“你好劉老板,有什么事?”
劉勇的語調往上抬了抬:“江區長少年英才,做企業也是一把好手,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一直想找個機會跟您坐坐,交個朋友。不知道您哪天有時間,咱們吃個便飯?”
江振邦哎呀一聲,語氣里帶上幾分歉意:“劉老板抬舉了。但我最近實在走不開,天天在陪外地客商喝酒談項目,一頓接一頓,肝都快喝沒了?!?/p>
停了一拍,他話鋒順勢一拐:“不過劉總,你要是能來大西區投資興業,那我肯定舍命陪君子,跟你不醉不歸。大西區現在政策好,地價低,正是進場的好時候?!?/p>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江振邦握著手機,心中翹首以盼,來吧。來大西區投資吧。
到了大西區,看我怎么提前送你歸西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