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邦掛的魚餌,顯然不符合劉勇的胃口。
電話那頭,他打了個哈哈:“江區長說笑了。我這小門小戶,做點服裝餐飲的買賣還湊合,哪里玩得轉大西區那種大工業實業?”
“那都是你們這些大領導操盤的國家項目,我這點身家投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改天吧,等您閑下來,我做東,咱們喝兩杯。”
江振邦沒死心,又提了房地產,熱情介紹北二路沿線馬上要拆遷騰地,商業地塊規劃已經請清華和同濟的團隊在做了,方方面面的定位都是一流水準,先進來的企業享受最優惠的土地出讓價格,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
劉勇照樣太極推手,說自已對房地產開發一竅不通,資金上也不太寬裕,等有了錢再說。
話說得漂亮,身子縮得緊。
江振邦也就沒再堅持。
掛了電話,他心中估摸劉勇這通電話的真實目的只有一個;試探。
必然是穆新光打了招呼,劉勇從常時那邊收到了警告,所以給江振邦問個好,緩和一下關系,摸摸他的脾氣。
如果江振邦答應和劉勇吃飯,他大概會送上一筆現金意思意思。
但江振邦沒答應,轉頭讓劉勇來大西區投資。
這個就需要慎重考量了,雙方得有足夠的信任基礎。
其次,劉勇做的是欺行霸市的買賣,賺的是壟斷快錢,辦廠做實業,他沒那個腦子和能力,做房地產,他現在也真沒那個資金實力。
得再等兩三年,弘陽集團滾雪球一樣吃下更多地盤,劉勇才有資格談地產開發。
江振邦也不惋惜,這事暫時擱到一邊。
結果沒過兩天,趙磊的電話打了過來。
“大哥,昨晚安平區刑警隊有個叫劉猛的探長,托了局里一個老鄉請我吃飯。”
趙磊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酒桌上跟我稱兄道弟的,話里話外透著親近,讓我以后在有什么難處只管找他。我起初還納悶,事后一打聽,才知道他是劉勇的親弟弟。”
劉家兄弟三個分工倒是清楚,老大劉英,就是一小個體商戶。老二劉涌打打殺殺做大生意,老三穿警服當保護傘。
“我估計他們是摸到了我的底,知道我跟你的關系。你不好請,就讓老三劉猛來接觸我了。”
江振邦嗯了一聲道:“離他遠點。你演技不好,跟他虛與委蛇容易露餡。”
“明白。”
“我讓你查的事兒,查得怎么樣了?”
張山那天提起劉勇這個人之后,江振邦當晚就給趙磊布置了任務,暗中接觸劉勇早年迫害過的受害者,收集其犯罪的證據。
刑偵大隊下面的情報中隊是個好地方,雖然因警力緊張,也負責一線偵查,但有權限翻看海量的底層案卷和報案記錄,往這一呆,翻翻檔案,哪個片區出過什么惡性案件、哪些案子被壓了被撤了,查起來比一般刑警方便得多。
當初江振邦安排趙磊進這里也是有深意的,現在就派上用場了。
“隨便一查就是一堆。”
趙磊的語氣有點興奮,壓著嗓子說:“這個劉勇太囂張了,根本不收著。很多基層民警心里都對他有意見,連帶著對法院部門也是很不滿的,但沒人敢出頭。”
“當年挨槍子的那個李寶貴副所長,現在瘸著一條腿,每天還堅持在一線排班。九二年槍擊案發后,劉勇他爹四處活動,找了不少領導給李寶貴施壓,甚至拎著一百萬現金登門求諒解。”
“但李寶貴沒收這錢,咬死了不同意和解,這幾年一直在往省里甚至中樞寫材料告狀。可惜啊,一層層壓下來,基本全石沉大海了。”
江振邦拿筆在文件上畫了個圈,道:“你注意保密。再多搜集一些外圍的證據,留存備用。”
“行…但大哥,咱們什么時候才能能給這小子辦了?”
趙磊有些按捺不住:“我打聽過了,劉勇他爹劉元起,明年就要退休了。”
趙磊終究還是年輕,在基層摸爬滾打的時間短,看問題習慣直來直去。
江振邦耐心提點兩句:“早著呢。親爹退了,還有干爹,劉勇在司法口的關系網太深了。咱們到奉陽時間太短,根基還是淺,加上巡視剛結束,大西區百廢待興。我現在要是動手搞劉勇,就算把他搞下去了,會成為眾矢之的,后面很多工作在奉陽也推不動了。“
微微一頓,江振邦略有感慨:“這個事,可能得等外力來破局,不能由咱們來干……你先把材料備齊,什么時候用得上,什么時候拿出來。”
趙磊答應下來,話題一轉,聊到了近期公安部門的工作重點。
為了配合招商引資,大西區公安分局早就啟動了社會治安專項整治行動。
跟劉勇那種有產業、有正經公司的黑社會頭子相比,街面上那些欺行霸市、勒索商鋪的流氓團伙,還有夜里持刀搶劫的悍匪,對普通老百姓的威脅更直接。
大西區的情況又比別的城區更糟,因為大批國企停產半停產,職工沒活干沒收入,年輕人成群結伙地在街上晃,斗毆、盜竊、收保護費,有組織的沒組織的,亂成一鍋粥。
好消息是,大西區公安這邊在一個月內便集中打掉了三個有組織的團伙,刑拘了四十四人。街面上清凈了不少。
而且真正讓江振邦松了口氣的,是陳廣路案。
破得比他預想中快,十一月一日立案,十一月十五日告破。
剛剛半個月,這個偵破速度,依現在的現實情況來說可是很快了。
一是林自武那邊壓力傳導得到位。安保部十二個人,分成三個小組,天天跟著黃古分局的刑警跑,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排查,走訪沿街商戶和住戶,調取所有能調取的目擊者證言。
二是江振邦這邊施壓,上面又有市局曹建成打了招呼,黃古分局的韓守義也不敢糊弄,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精力破案。
兇手是北河街道一個待業青年,姓孫,二十四歲。案發當晚他蹲在巷口想搞點錢花花,看陳廣路一個人騎車經過,酒氣沖天車子都不走直線,覺得是個軟柿子,上去就掏刀。
沒想到陳廣路雖然半醉,反應不慢,一把抓住他手腕就往回拽,兩個人在巷子里扭打起來。孫某慌了神,連扎數刀。陳廣路倒下去,他拿走了錢包,連尸體都沒處理就跑了。
標準的毛賊作案,沒有預謀,沒有經驗,沒有同伙,兇器是菜市場買的水果刀。破案的關鍵線索來自巷口一戶人家的看門狗。
那條狗案發時叫了五分鐘,主人被吵醒后開窗看到一個穿軍綠色夾克的人影往南跑。
破案人員據此縮小范圍,在周邊棚戶區逐戶排查,最終在孫某家床底下找到了帶血的夾克和水果刀。
審訊室里孫某交代得痛快,問什么說什么,全程哆嗦著,嘴里反復念叨“我沒想殺他”。
沒什么可同情的,等著判刑就行了。
案子結了。
但江振邦從沒覺得這類的案子能了結。
陳廣路的死是個案,但制造這個個案的土壤是結構性的。
全市這么多崗職工和待業人口堆在那里,工廠不開工、飯碗沒著落,今天抓了一個孫某,明天還會冒出來張某李某。
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發展經濟,提高生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