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4日,周六,清晨七點四十分。
政策研究室辦公室。
小宋敲門而入,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王組長,光盤按您標注的時間碼剪完了,畫面和字幕都核過一遍,您看看有沒有不合適的地方,我回去再改。“
王文韜從文件堆里抬頭,接過文件袋,拿出里面的光盤,第一張標著“授課精選(上)“,第二張是“研討與互動(下)“,右下角用鉛筆寫著總時長:一小時四十二分。
他點點頭:“辛苦你了,去忙吧。”
“好的。”
小宋帶上門出去,王文韜把茶杯往邊上挪了挪,隨手將第一張盤推進辦公桌上那臺電腦的光驅內。
光驅“嗡”的一下轉起來,屏幕上彈出播放界面。
他沒急著按播放鍵,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事拖了快一個月,不是他故意晾著江振邦。實在是…你寄的光盤也太多了,我看不過來啊!
十月中旬,海灣、興寧兩地考察團的授課錄像先到,八張光盤,用牛皮紙信封裝著。
王文韜用了一整個周末通宵看完,周一上班立刻撰寫了一篇五千字左右的簡報,題目擬作《奉省基層國企改革實踐中的若干新思路——一線企業負責人授課實錄》,呈送了上去。
批示就兩個字:“已閱“。
緊接著,十一月初,魔都和首都兩支考察團赴奉陽參加那場產業協作大會,又送來二十六張光盤。
這回陣仗更大,推介會、研討會、閉門洽談、簽約儀式、省臺新聞專題,事無巨細全錄了。二十六張啊。
王文韜的日常工作本來就排得密不透風,白天處理調研課題、起草政策文件、參加部門協調會,晚上回家還有一摞內部刊物的審稿壓在案頭。
能擠出來看光盤的時間,每天也就一兩個小時,而且經常看到一半被電話打斷,第二天得倒回去重看。
斷斷續續看了將近三個禮拜。
直到上周日,也就是江振邦坐火車到了首都,他才把最后一張盤看完。
之后他花了三個晚上,寫出一萬兩千字的第二份報告:《關于奉陽市國有資產跨區域重組與產業協作推介會的觀察與思考》。
報告遞上去的第三天,回復來了。
不是批示,是口頭傳達:“光盤在哪里?我要看一看。”
王文韜精神一振,但隨即發愁。三十四張光盤,總時長超過四十個小時,領導日程精確到以十五分鐘為單位,不可能一張一張看。他只能讓小宋從全部素材里萃取精華片段,按主題分類剪輯,壓縮再壓縮。
小宋干了三天。
現在成品到手了,在領導看之前,王文韜得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畫質和聲音都很清晰,字幕對得上,沒有錯別字。
唯一的問題還是時長。
一個小時四十二分鐘,依舊偏長了。
但王文韜把每個片段的內容過了一遍,實在找不出哪段可以再砍掉。
算了,到時候用遙控器跳過吧。
王文韜稍作思考,便做出了決斷,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周廳長,我是文韜…嗯,有一份影像材料需要當面匯報,領導之前指示要看的。您幫我協調一下時間?”
電話那頭答道:“白天排滿了,你要不急的話,晚上九點以后吧,到時等我電話。”
“好,我等您消息。“
……
晚上九點四十分,電話來了。
王文韜拿上文件袋,出了辦公樓,快步穿過院子。
值班的干事驗過證件與其隨身物品后才放行,有人在前面引路。
走進那間辦公室之前,王文韜下意識地正了正領帶。
屋里燈光柔和,辦公桌上的文件摞得很高。
墻角多了一臺二十九寸的彩色電視和一臺興科牌VCD影碟機,紅色指示燈閃著微光。
領導正在批閱文件,聽到腳步聲抬了抬眼,隨口招呼:“來啦。”
王文韜應了一聲,走到辦公桌前面,打開公文袋取出光盤和報告,匯報道:
“奉省方面舉辦的兩次大會,總共安排了十六場授課、八場專題研討。其中興科集團的江振邦同志在授課環節,引用并系統解讀了您發表的一篇文章,作為整場授課的理論綱領。“
王文韜頓了一下,措辭經過反復推敲:“我認為他的解讀角度和結合實際的方式有一定參考價值。這是剪輯后的影像資料,總時長一小時四十二分鐘,分兩上下張盤。”
領導放下筆,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點頭道:“坐,你在報告里提過了,所以我才想看看。”
說完話,領導起身邁向沙發,調侃道:“我主要是確定一下,這個狡猾的小鬼,是不是為了打其他惡鬼借助了鐘馗。”
王文韜也笑了一下,將授課精選(上)那張光盤遞給一旁的生活秘書,然后跟著首長到會客區坐下。
秘書彎腰把盤片放進影碟機,按下播放鍵。
屏幕一陣雪花過后,畫面亮了。
鏡頭先給了會場全景。奉陽國際酒店的大會議廳坐得滿滿當當,領導干部、企業代表、部委工作人員,近兩百號人。主席臺橫幅紅底白字——“奉陽市國有資產跨區域重組與產業協作推介會”。兩側擺著幾盆綠植。
鏡頭往前推。
前臺中央,一個穿黑色西服的年輕人坐在話筒后面。五官輪廓分明,坐姿端正,開口的時候聲音清朗,送得出去: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們。”
會議廳的擴音設備把聲音送到每一個角落,底下窸窸窣窣的動靜安靜下來。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要先和大家分享一篇文章。這是八九年……”
王文韜余光瞄了一眼。
領導把身子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抬手扶了一下眼鏡,嘴角微微翹了翹,掛著一抹愜意的笑容。
王文韜也笑了,明知故問:“前十分鐘都是在朗讀您過去的講話文件原文,用不用跳過?”
領導立刻擺手,忍不住笑了:“七年了,我都忘記自已當初具體講些什么啦。呵呵……正好借此機會重溫一下。遙控器給我,大聲一點。”
秘書趕緊拿起遙控器,按了幾下音量鍵,然后遞到領導手中。
王文韜心中暗道,那這段不剪就對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