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屏幕里的光影投射在辦公室的墻壁上。領導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畫面中,江振邦已經講完了文件,他了合上手中的講稿,開口道。
“這篇文章寫在八九年,距今已經過去七年了。不但沒有過時,反而隨著時間推移,越發驗證了它的正確性和重要性,振聾發聵、字字珠璣。”
然后,江振邦站起來,繞過主席臺走到右側的白板前,從筆槽里抽出一支記號筆,擰開蓋子,寫下三行字:
一、認清主要矛盾。
二、把握階段特征。
三、區分長期趨勢與短期波動。
寫完了,江振邦退后半步,面向臺下。
“我個人才學有限,斗膽把這篇文章的方法論,粗淺的概括為以上三條。接下來,我想試著用這三條,來剖析一下全國工業國企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他頓了一下,解釋道:“之所以要從全國講起,不是我江振邦不知道天高地厚、大放厥詞,而是因為大西區的問題,不是大西區自已的問題。”
“五百多家國企、三十五萬產業工人的困局,根子在全國工業體系四十年演變的大邏輯里頭。不把這個底子翻出來看清楚,我們坐在這聊大西區的企業重組、產業協同,就是盲人摸象。”
“但如果我有講得不對的地方,請各位領導和同志們一定要站出來批評指正,大家一起討論交流。”
臺下響起掌聲。
江振邦繼續道:“第一,認清主要矛盾。根據國家統計局和經貿委的公開數據,在今年九月,全國國有獨立核算工業企業虧損面已經接近百分之四十四。這個意味著不到三家國有工業企業里,就有一家以上在賠錢。”
他拿起筆,又在白板右側畫了一條時間軸。
“九二年虧損面是百分之二十三,九四年跳到百分之三十五,今年直奔百分之四十四。三年翻了將近一倍。”
“主要問題,肯定不能簡單歸結于經營不善,技術落后。因為這些企業里頭,有相當一批,是擁有國內領先甚至國際稀缺的設備和技術的。”
“我們大西區就有很多這樣的企業,比如變壓器廠的特高壓產品打破了ABB和西門子的壟斷,壓縮機廠的大型離心壓縮機國內市占率一度突破百分之八十五……”
“所以為什么我們的國企有技術,產品也不錯,卻還會虧錢呢?”
“根據十四屆五中全會的文件,對于國企矛盾和困境的定性,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國有企業不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要求。”
“這個判斷大家都知道,非常準確,但太宏觀了,具體是哪里不適應呢?”
“我看過很多上級文件,與全國各地的國營廠廠長交流過,也向很多領導請教過,包括在場的經貿委的孟主任,與體改委的鄭主任……”
“最后我個人總結,得出一個結論,可能不對,大家姑且一聽。如果非要把國企困境的原因歸到一條上,首當其沖的,應該是計劃經濟時代形成的產業組織方式,跟市場經濟的要素配置機制之間,存在結構性沖突與資源錯配。”
江振邦轉身,在白板上寫了八個字:結構沖突,資源錯配。
“什么叫結構沖突?舉個例子。計劃體制下,一個廠從食堂、幼兒園、醫院到子弟學校全包,生產成本里有一半是社會職能開支。市場一放開,鄉鎮企業和外資沒有這些包袱,同樣的產品人家賣八毛就有利潤,我們賣一塊五還虧本。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制度結構問題。”
“什么叫資源錯配?東北的鋼材運到外地加工成建材再運回東北蓋樓,中間的物流成本和價差全被中間商吃掉了。國企守著全國最好的裝備,干的卻是給別人打工的活。土地、設備、技術、人才,四大要素全在手上,但組合方式是四十年前定的,沒人重新排列過。”
“所以國家不止要對國企產權進行改革,改的還有產業組織方式,改的是要素配置機制。把錯配的資源重新歸位,讓好的設備、好的技術、好的工人,能在市場化的規則下重新組合,產生效益。”
讓王文韜略有些意外的是,遙控器在領導手中,但他半點跳過或快進的意思也沒有,認真的聽完了前二十五分鐘。
第二十六分鐘,電視中的江振邦才開始講第二條,暨:把握階段特征。
“矛盾知道了,接下來我們要明白,我們國家現在正處于什么階段?”
“……文件里給出過明確判斷:計劃經濟的成本還沒消化完,市場經濟的紅利還沒完全吃到手。所以兩頭受夾板氣,這就是當前的階段特征。”
“同時,國家正處于工業化從數量擴張轉向結構升級的歷史拐點上。”
“這個拐點,日本六十年代經歷過,韓國八十年代經歷過。日本走通產省產業政策路線,用了十五年;韓國走財閥整合路線,代價是中小企業空間被壓沒了。兩條路各有利弊,但共同承認一個前提;轉型期一定會死一批企業,關鍵在于死誰、怎么死、死了之后留下什么。我們的國企改革,本質上就是在這個拐點上動大手術……”
“這就引出第三條;區分長期趨勢與短期波動。”
江振邦喝了口桌上的礦泉水,又在白板前侃侃而談:“短期波動是什么?短期是我們全國的工業企業正在經歷的陣痛,企業虧損破產,工業下崗分流,單看我們大西區的國營廠,成片的停工停產,機器生銹……”
“而長期趨勢是什么?是工業化、城市化、全球化,這三個方向不可逆。東國的制造業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在往上走,不是往下掉。”
“即便未來短期內國企虧損面擴大了,那也是短期陣痛,不是長期趨勢。”
江振邦的語氣沒有拔高,反而壓低了。
“為什么我有這個判斷?為什么我如此肯定?因為我們有兩樣東西是別人沒有的。剛才我朗誦的文章也提到了……”
“第一,我們有黨的英明領導,有著和舉國體制辦大事的制度優勢。日本韓國的產業政策能做到的事情,我們的體制在執行力上只會更強。第二,我們有十二億勤勞智慧的勞動人民!”
“大家不要覺得我在說空話套話,假話大話,你們看我個人的經歷嘛,這是最有說服力的。將破產的錦紅廠變成如今的興科集團,我對這兩點也是深有體會。”
“興科集團的成功在于我,但也不在于我,我認為只要在黨的領導下把制度設計好、把激勵機制理順,東國工人爆發出來的能量絕對超乎你的想象,全世界沒有第二支這樣的產業大軍!”
“有這兩個優勢在,我對東國工業的未來非常樂觀,引用偉人的一句話,那就是……”
他在白板最上方寫了一句詩:【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啪啪啪~”
臺下掌聲雷動,這回比前面幾次都響,持續時間也更久!
熱烈的像要把房頂掀翻了。
坐在電視機前的領導也忍不住輕輕撫掌,跟著拍了幾下,然后他按下暫停鍵,轉過頭來對王文韜道:“講的好啊,講的非常好!”
“一個基層干部,對宏觀經濟和工業產業的發展能看的這么全面,又這么自信……”
他欲言又止,換了個說法。
“文韜,你之前報告里那些評價,我當時覺得有點過了。現在看,在青年干部這個群體里,他確實是首屈一指的。”
我當時只是說少江振邦是當下罕見的具備國際視野的國企負責人,可沒說他在青年干部里首屈一指啊……
王文韜干咳一聲,沒有指出領導言辭上的錯誤,只是笑問道:“領導,那他沒有打鬼借鐘馗吧?”
領導哈哈笑了出來,笑聲不大,但很松快。
“目前看,沒有。他總結出來的方法論還有一定高度呢,不錯!”
說完,按下了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