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電視里的掌聲稍作停息,臺上的江振邦笑了一下。
“所以,各位領導、各位來大西區考察的企業家朋友們,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因為當下的短期陣痛,恰恰是長期投資者的入場時機!”
“在不遠的將來,東國的裝備制造業一定會崛起。現在的大西區也不是夕陽產業的墳場,它是被短期制度障礙壓住的戰略級資源倉庫。”
“如果我們把短期困難等同于長期趨勢,恰恰就是這篇舊文里批評的'把局部當全局'的錯誤。”
“未來十年,全國鐵路里程至少翻一番,公路網覆蓋到每個縣,城鎮化率會從百分之三十左右提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我國的現代化建設,對精密加工和重型裝備的需求只會增長不會萎縮。核心裝備必須國產化,也只能國產化。造不如買是有前提的,這些東西不可能靠進口。你想買,人家還不愿意賣呢!”
辦公室里,領導嘴角微動,但沒說什么,只是鏡框下的眼神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神色。
畫面里,江振邦走到會場右側那幅大比例行政地圖前。
“講完全國,現在回到大西區。在座很多領導和同志是第一次來奉陽,容我花幾分鐘介紹一下這個地方的前世今生。”
“一九五三年,一五計劃,蘇聯援建一百五十六個重點項目,直接落戶大西區的三個,配套項目十一個。到一五計劃結束,大西區已經形成以機械制造為主干,涵蓋冶金、化工、電纜、變壓器、風動工具、壓縮機的完整工業體系……”
“而今天的大西區,哪怕正在經歷改革陣痛,產出的輸變電設備裝機配套能力占全國百分之四十以上,國內市場覆蓋率和主要設備成套率均達百分之九十以上。全國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變壓器產能、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石化裝備、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數控機床,都出自這里。”
“如今的大西區產業格局也有了變化,這是一個以機電工業為主體,涵蓋化工、制藥、冶金、紡織、輕工、建材等行業的綜合性工業生產基地。放眼全國,找不出第二個區級行政單位有這樣的產業密度和技術縱深。”
江振邦又用筆指著地圖上虛畫了個圈。
“但問題也擺在這里。四十平方公里塞了七百多家國有工業企業,三十五萬產業工人。工廠挨著工廠,煙囪挨著煙囪,居民樓夾在車間中間。我們的孩子上學要穿過鑄造車間,空氣里常年飄著刺鼻的氣味。”
“這種布局是一五計劃時代先生產后生活的產物,放到今天,既不適合現代化生產,也不適合人居。”
“因此,在省委和市委的領導下,區委區政府將執行東搬西建戰略方針;老廠東遷至開發區,騰出的土地進行市場化開發,釋放級差地租,所得收益反哺企業搬遷和職工安置。配套的金融工具就是兩債一基:建設債券解決基礎設施,企業債券解決技改升級,產業基金解決股權投資……”
第一張光盤后半段,江振邦的講話重心從宏觀判斷轉入具體的投資機會拆解。
他按行業分門別類地介紹大西區現存的優質資產標的,每一類都列出了國內市場占有率、技術壁壘、同類企業估值對比。
北二路沿線“東搬西建”的具體方案被拆解成時間軸展示。第一期搬遷哪二十六家,騰出多少畝工業用地,土地性質如何變更,變更后的商業價值估算是多少。
第一張光盤不知不覺的放完了,領導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十點三十二分。
“還有第二張吧?”
“有。”王文韜從公文包里取出下半張光盤。
“放了吧。”
秘書接過來,換了盤。
第二張光盤的內容與第一張截然不同。如果說第一張是江振邦的獨角戲,講的是“為什么要來大西區投資”第二張則是一場多方角力的實況,分別解決“錢怎么來”“錢怎么走”“規矩怎么定”。
畫面一開始是分組研討環節。體改委生產體制司司長劉楷和經貿委企業司副司長坐在主席臺左側,大西區和省市的人坐右側,焦點集中在“兩債一基“的合規性上。
領導忽然問秘書:“奉省提出的這個兩債一基,總院有沒有反饋意見呢?”
秘書答:“沒有,目前還在各部委的論證階段。”
領導微微點頭:“這個你關注一下吧,看看難點在哪里。”
秘書應下,然后領導按下了遙控器,把這一段快進跳過了。
第二張光盤的后半段,是外地客商與大西區國企的面對面對接研討,這部分更像一場大型相親現場。
首鋼代表團和大西區鋼鐵深加工企業的技術人員鋪開圖紙,討論冷軋板材的工藝參數和產能匹配。
華潤北方區的人在跟輕工日化廠談品牌授權和渠道整合。
電子信息產業集團的人則圍著興科通信的工程師看小靈通基站的電路板。
鏡頭掃過去,好幾張桌子上擺著計算器,雙方在掰著指頭算賬。
也有談崩的,一家魔都民企嫌變壓器廠歷史債務太要重當場走人,畫面里江振邦追出去說了幾句什么,沒有收音,聽不到說了什么,反正那個民企老板又笑瞇瞇地坐回來了。
領導看到這里輕輕笑了一聲,扭頭對王文韜說了句:“這個小江,推銷員當得不錯嘛。”
王文韜陪笑,沒接話。
光盤最后幾分鐘是閉幕式簽約儀式的剪影,鏡頭在一張張意向書和握手的畫面間切換,配著現場的掌聲和音樂,節奏明快。
第二張光盤播完,墻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三十四分。
生活秘書輕聲提醒:“領導,該休息了。”
“知道知道,馬上。”
領導擺了下手,秘書又續上溫水。
“二十三歲?”
領導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后隨口問了一句。
“是的,過完年才二十四。”王文韜答。
領導笑道:“這個年紀能把宏觀經濟、產業政策、金融工具、基層實操串成一條線講下來,還能讓臺下那幫部委的人和企業家都聽進去……確實是不得了。”
他停了一下:“以后的世界是他們的咯。”
王文韜沒接這個話茬,那也太以后了。
他開口換了個話題:“奉省的人到京城已經一個禮拜了,小江也來了,正在跟各部委溝通兩債一基的審批。前兩天,方省長帶著他先后見了黎振英和李先華兩位委員。”
領導微微挑眉,問:“祝總之前視察過興科吧?小江這次進京,沒去見嗎?”
“沒有。”
王文韜答,遲疑了一下,還是往下說了:“五月份祝總視察興寧的時候,在專列上和振邦深入交流過。但事后振邦私下跟我講,他其實對祝總的一些觀點……是有不同看法的,只是他沒敢當面跟祝總說。”
“……年輕人嘛,總會有圖森破的時候。”
領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后語調隨意地問:“那你覺得他敢不敢當面跟我講一講呢?”
王文韜張了下嘴,沒來得及組織好措辭。
領導已經偏過頭,對站在門邊的秘書說:“做個備忘錄吧,等我有時間了,讓興科的小江和我見一面,我跟他聊聊天…也不用單獨約見,找個合適的機會,比如什么企業家座談會之類的,叫他去,我出席。”
“是。”
秘書立刻應下,心里盤算著領導近日的工作安排,明天就要出國進行外事訪問,臨近年底工作也很多,這場見面至少要排到明年春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