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5日,周天,首都的空氣里帶著煤爐取暖特有的硫磺味。
早晨七點,奉省駐京辦三樓走廊盡頭的單間里,江振邦剛剛起床,正洗漱的時候,手機響起。
“喂,哪位。”江振邦迅速擦了把臉,接通了電話。
“振邦,是我。”聽筒里傳來王文韜平穩且克制的嗓音。
江振邦立刻露出笑容:“老師,早啊…您這個電話,可是讓我等的望眼欲穿啦。”
王文韜不置可否:“是么?你等什么呢?”
江振邦嘿嘿笑:“當然是等您給我們奉省和大西區做出的一點微小工作,給出指導建議了。”
“坦白講,我對經濟領域的工作是一知半解,沒辦法給你什么建議。”王文韜頓了一下,“而且按理說,你應該把那些光盤給總院的齊廳長送過去,你送到我這里干什么呢?”
齊廳長,是總院祝副總的秘書。五月份視察奉省時江振邦在專列上陪過坐,兩人交換過聯系方式。
事實上,王文韜說的沒錯,奉陽市的招商、產業協作大會、以及兩債一基,都屬于經濟工作,江振邦找總院這邊更合適。
但能找老大,干嘛找老二呢?
另一方面,從私人角度來說,江振邦和王文韜的關系也更緊密,此前他是交過作業的。
江振邦還想與其進一步加深雙方的師生關系,所以把光盤送到了王文韜這邊。
這不算找錯了衙門,中樞政研室這個部門,職責很多,其中一條就是收集整理和分析全國經濟、社會、政治形勢等重要綜合信息,及時上報給中樞。
眼下聽王文韜這么說,江振邦便感慨道:“您是我老師,學生有難處了,遇到困惑了,那我不找老師找誰?齊廳長那邊卻是我領導,我膽小,不敢送,即便送了…人家恐怕也不會跟我多說什么。”
王文韜心中對江振邦這個分寸感和判斷力是滿意的,所以不再繞圈子,直言道:“行了,你送的那些光盤太多了,我看了好一陣子,現在我聽到你的聲音就煩,我就不跟你廢話了……領導也看過光盤了,明年可能會找個機會和你見面聊聊,你做好心理準備。”
王文韜沒有說領導看光盤時的感受和評價,只是說看了。但緊接著后半句‘見面聊聊’,無疑從側面反映了領導的態度!
“哈哈哈,好好好,謝謝老師!太謝謝了!”
江振邦這下是真忍不住笑了,他本能的想問細一點,了解一下領導具體都說了些什么,對奉省奉陽或大西區,乃至對他江振邦個人做出了什么評價。
但那么問,就顯得太年輕太幼稚,太沒有政治覺悟了。
所以,江振邦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提議道:
“今天周末,老師您有空沒?您要是能抽出時間,我做個東,咱們找個清靜地方喝杯茶,或者吃個飯喝點酒?”
“算了。”王文韜拒絕得很干脆,卻不生硬:“年終了,我這工作不少,抽不開身,你在跑部委也很忙。吃飯的事,過段時間再說。”
“好好,感謝老師,有什么事兒您隨時CALL我!”
掛斷電話,江振邦長長吐出一口氣。
穩了。
兩債一基,基本穩了。
但這個事兒……江振邦思前想后,還是決定保密,不告訴省長方清源他們。
原因很簡單:事情沒有真正落地之前,放出去只會制造預期。
預期管理是門學問,期望值抬太高,萬一中間出岔子,落差殺傷力比沒有消息更大。等部委那邊真正松口了,事情見了曙光,江振邦再把這事兒一說也不遲。
換好衣服,江振邦獨自下了樓。
今天周末,各部委大院都放假了。
奉省跑審批的隊伍也迎來了難得的休整。
方清源、羅少康、魏萬華這幾位省市領導,各有各的人脈圈子,趁著這個空檔去拜訪老領導、老同事,聯絡感情。
王文韜不和他吃飯正好,江振邦也有自已的私事。
算起來,上一次和女友蕭瀟見面,還是八月份暑假。
那時蕭瀟剛大學畢業,在悅然科技實習。
如今,她已經正式從國際貿易跨專業,考入到首都經貿大學讀金融學研究生。
三個月沒見,雖然經常煲電話粥,但思念的很啊。
昨天兩人就在電話里約好了,今天蕭瀟周日沒課,江振邦也休息,后者會開車去接她,小情侶在京城放肆的爽玩一天。
姐夫悅然科技那邊已經派人把車子送到了省駐京辦,江振邦開著捷達王,直奔學校駛去。
這次來京,江振邦就帶了一個保鏢,也開著興科首都分公司的車在后面跟著。
……
同一時間,首都經貿大學的研究生女宿舍樓。
蕭瀟正坐在書桌前,對著一面小圓鏡化妝。
她平時不怎么化妝。這張臉底子好,清水出芙蓉的那種清麗,軍訓曬黑了一圈也不影響輪廓。但今天不一樣,妝不能不化,女為悅已者容嘛。
四人間的宿舍面積不大,兩張上下鋪,四張書桌,中間一條過道剛好容兩個人錯身。但比起本科時六人間的擁擠,已經算好的了。
按學校規定,四人間每年住宿費七百五十,六人間只要五百五十。
當初選宿舍時蕭瀟本著省錢的念頭,還想住六人間。
結果研一開學報到那天,江振邦的母親王秀紅陪著一起來了,進六人間轉了一圈,當場就皺了眉頭,硬塞給蕭瀟三千塊錢,說這點小錢你甭跟阿姨客氣,必須換四人間,語氣不容反駁。
蕭瀟推辭不過,只能收下了。
“喲~”
上鋪探下來一顆腦袋。說話的是林可欣,龍省人,父親是個體戶,也可以說是倒爺,家境殷實,性格大大咧咧,是寢室里嗓門最大的一個:“稀奇啊,蕭瀟你今天怎么突然化起妝了?”
蕭瀟正在涂口紅,不方便說話,所以只是笑了一下。
對面床下鋪的趙文君頭也不抬地翻著一本《貨幣銀行學》,慢悠悠接了一句:“別問了。昨天某人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湊巧讓我聽見了,和男朋友在商量去哪兒玩呢。”
趙文君是京城人,父母都是大學的教授,學術世家出身,平時話不多,但每句都精準。
“蕭瀟的男朋友?江振邦?他來首都了?”
說話的是第四個室友,顧婉清,她正在坐在書桌前寫東西,聞言立刻抬頭,確定似地追問。
顧婉清也是首都本地人,父親在農業部政策法規司任處長,母親在部里下屬研究院做研究員,標準的部委子弟家庭。
“對。”蕭瀟終于畫好了口紅,點頭承認。
蕭瀟和江振邦的戀愛關系,別說在這間宿舍了,在整個首都經貿大學里都并不是秘密。
去年興科集團來首都經貿校招,江振邦親自帶隊,二人就是在那次招聘會上相識的。
后來雖然蕭瀟刻意淡化過,從不主動提起江振邦,但他們在校園里攜手散過步,興科內部也有好幾個首都經貿畢業的學生,消息藏不住,校園里早傳開了,師生們都知道:金融系那個高個子女生,男朋友是興科集團的老板,上過《聯播》。
顧婉清放下手里的筆,歪著頭打量蕭瀟挑衣服的背影。
“你這男朋友的履歷……二十三歲,省屬國企一把手,副區長,縱觀全國,那也是獨一份了。我爸的單位,正處級最年輕的剛滿三十歲,還是破格提拔的。”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挑不出毛病。但語調里那股酸勁兒,同住一個屋檐下三個月的人都聽得出來。
蕭瀟一直認為顧婉清是嫉妒自已找了個好男友,無所謂,嫉妒去吧!
而顧婉清看蕭瀟不接茬,又問:“誒,江振邦來首都干嘛呀?特意來找你的?”
“不是,工作需要而已。”
蕭瀟隨口答了一句,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高領毛衣,又拿了件駝色的呢子外套在身上比了比。
林可欣從上鋪翻下來,給出建議:“就穿這件吧,顯腿長,特別有氣質…對了,今天你們打算去哪玩兒?”
“天安門還有毛主席紀念堂。”
“真的假的?約會去紀念堂?”林可欣樂了。
“他提的。”蕭瀟點頭道:“上次他來首都就說去,但沒去成,這回非去不可,我也挺想去看看的。”
顧婉清饒有興趣地問:“那蕭瀟你今晚還回來住嗎?”
哼,這個問題也不懷好意!
蕭瀟不予理會,臉頰卻微微泛紅了。
這還回宿舍干嘛?這要晚上還回宿舍住,那江振邦大老遠的不就白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