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首都,樹葉落盡,街面灰撲撲的。
路邊賣糖炒栗子的鐵鍋冒著白煙,長安街上自行車流比汽車還密,偶爾有一輛桑塔納或者夏利夾在鳳凰和永久之間,走走停停,速度也快不到哪兒去。
江振邦開著捷達王,八點出頭到了首都經(jīng)貿(mào)大學門口。
蕭瀟已經(jīng)站在傳達室旁邊等著了。
藍色牛仔褲,駝色呢子外套,頭發(fā)扎成馬尾。一米七二的個子往那一站,長腿細腰,回頭率相當不低。
江振邦把車停穩(wěn),摁了兩下喇叭。
“嘻嘻~”
三個月沒見面了,隔著擋風玻璃看到她,江振邦就忍不住咧嘴。他也說不清自已這副表情有多傻,反正笑得挺沒出息。
蕭瀟小跑過來,拉開副駕車門坐了進去,帶進來一股洗發(fā)水的香味。
“老婆,快抱抱!”
江振邦直接側(cè)過身去,張開兩條胳膊。蕭瀟往后躲了一下,臉頰上飛快地泛起紅。
她往校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嘴上催促道:
“抱什么,快走快走,車停在學校大門口呢?!?/p>
“怕啥呀?”
“哎呀,你快開車!”
江振邦只好收回手,掛擋踩油門,捷達往前溜了幾百米,拐進一條沒什么人的小路,靠邊停了。
熄火,拉手剎。
蕭瀟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又湊過去了。
“你……”
“三個月沒見了,讓我摸摸瘦了沒?!苯癜钜槐菊?jīng)地摟住了蕭瀟的腰。
蕭瀟被他盯著看了幾秒,眼神躲閃,嘀咕了一句:“你好像有點瘦了…感覺都陌生了?!?/p>
江振邦哈哈樂了,低頭吻了過去。
蕭瀟哼哼唧唧地推了兩下,沒推動,索性也不推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偏過頭,聲音悶悶的:“不能亂親……先去玩,晚上再說。”
“行,聽你的?!?/p>
江振邦重新發(fā)動車子,兩只手搭在方向盤上,余光里全是她。
蕭瀟攏了攏額前碎發(fā),側(cè)臉的線條被初冬的陽光勾出一圈細細的絨毛。
太美了。怎么這么美呢?
“老婆,要不咱先回家辦正事吧?”江振邦用商量的語氣。
蕭瀟嗔怒:“不行。太久不見了,你讓我適應(yīng)一下。先去逛街!按計劃來,別的晚上再說!”
“行吧!”江振邦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第一站,天安門廣場。
周日人不少,外地來的旅游團一群一群的,舉著小旗子,導游拿喇叭喊。廣場上賣膠卷的小販比游客還精神,追著人推銷。
不過江振邦用不著,因為他帶相機了,叫隨行的興科保衛(wèi)部干事小王拍就行。
兩人在城樓前站好。蕭瀟個子高,穿著那件駝色呢子外套,往那兒一站,氣質(zhì)拔群。
“老板,老板娘,笑一個?!毙⊥跖e著相機指揮。
江振邦笑容燦爛地露出牙,摟著蕭瀟的腰,蕭瀟挽住他胳膊,歪了歪頭,眼中盡是甜蜜。
快門按下去,定格在1996年11月25號上午十點零三分。
到了廣場,肯定要登城樓的。
天安門城樓在很長一段時期是普通人難以進入的禁地,直到1988年才正式向國內(nèi)外公眾開放,開放第一天參觀者就超過了兩千人。
但登城樓需要購買門票,對內(nèi)外賓統(tǒng)一票價:人民幣十元。
掏錢,上樓。
十一月底的風從北邊刮過來,站在城樓上往南看,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紀念堂、正陽門,一條中軸線筆直貫穿,視野開闊得讓人心曠神怡。
江振邦雙手撐在漢白玉欄桿上,目光從紀念碑頂端掃到長安街東西兩側(cè),半天沒說話。
蕭瀟正在用相機對下面的景色拍照。
“三十年前,”江振邦似乎自言自語,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點散,“教員就在這個位置,大接見了來京進行大串連的全國各地上百萬群眾?!?/p>
他拍了拍欄桿:“就站在我這個位置?!?/p>
“就在這嗎?”
蕭瀟有些詫異,隨后退后幾步,找了個合適的機位,用相機給江振邦拍了一張帥照。
然后,江振邦也給她來了一張,最后讓小王給二人在這個位置來一張合影。
下城樓的時候,蕭瀟忽然低聲開玩笑地問:“老公,你說,以后有一天你再來這里,能不能不用買門票?”
江振邦愣了一下,哈哈笑:“老婆你比我敢想多了!”
蕭瀟抿嘴一笑,又說:“最好不要,那樣太累太辛苦了…官沒必要做的太大?!?/p>
江振邦還是笑:“你說的對,不過如果真要有那么一天,也不是我們個人說了算的。一個人的命運啊,是不可以預料的?!?/p>
……
從城樓下來,步行穿過廣場,去了紀念堂。
上次來首都,江振邦就打算要去一趟紀念堂的,結(jié)果被各種公務(wù)纏身,連城樓都沒爬上去。
這回他鐵了心,跑部委可以推,見領(lǐng)導可以緩,但瞻仰主席遺容不能再拖了。
前世他來過一次,排了兩個半小時的隊,進去以后只有幾十秒的時間。那幾十秒,他站在水晶棺前,看著那張沉睡的面容,腦子里翻涌了太多東西。
那是2018年的事了。彼時他已經(jīng)是副市長,在體制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荒唐事,也做過太多違心事。那天他忽然覺得,自已離當初入黨宣誓時說的那些話,已經(jīng)很遠很遠了。
重活一回,還要去看看,警醒并激勵自已。
紀念堂周日照常開放,排隊的人不短,彎彎繞繞排了將近四十分鐘。
隊伍里什么人都有,老頭老太太拄著拐杖的,和他們同齡的大學生,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穿軍大衣的退伍兵,還有幾個外國人。
排隊的時候大家隨意交談聊天,但進了紀念堂,氣氛一下就變了。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或者把聲音壓到最低。
先看見的,是白色大理石雕像前擺滿了鮮花。
繼續(xù)往前走,進入瞻仰廳。
水晶棺槨安放在正中央,周圍鋪著鮮花。燈光調(diào)得很柔和,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整個大廳里安靜得只剩呼吸。
排隊的人流緩緩移動,每個人從棺槨旁經(jīng)過的時間不超過十秒。
隊伍里隱約傳來輕微的抽泣聲,不止一個人,大多是穿著樸素的中年人或老人。
江振邦抿了抿嘴,走到棺前,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他低頭看了幾秒,喉結(jié)微微動了一下。
深鞠一躬,離開。
出了南門,陽光重新打在臉上。
蕭瀟沒有馬上說話,走了十幾步才輕聲問了一句:“想什么呢?”
江振邦緩緩道:“想起一個故事,在列寧葬禮那天,很多群眾即便看到他的遺容,也不相信他真的死了。直到人群中有一個士兵大喊‘伊里奇,剝削者來了!’然后,大家并沒有看到列寧站起來,而是一動不動的還躺在那里,這時候人們才相信,他是真的去世了?!?/p>
“因為如果列寧還活著,哪怕只有一口氣,聽到剝削者來了,他都會與對方戰(zhàn)斗到底?!?/p>
蕭瀟似懂非懂,問道:“所以,你想說,他和列寧是一樣的?”
江振邦搖搖頭:“不一樣,他還活著,就因為那十年,因為他接見的那些年輕人,他活在了我國很多人民的心里…他們會代替他與剝削者戰(zhàn)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