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紀念堂出來，江振邦和蕭瀟沿前門大街往北溜達了一陣，又折去王府井。
1996年的首都，正站在傳統與現代的交匯點，還沒有后世那種高樓林立、國際大都市的模樣，但高聳寫字樓也不稀奇，只是成片的胡同與四合院和那些現代化和諧并存了。
王府井的百貨大樓是老字號的金字招牌，東單市場擠滿了淘舊書和小玩意兒的年輕人。往西走，西單是另一個宇宙；百花市場和民族大世界里，十幾塊錢能淘一件南方來的時髦外套，華威大廈八樓的美食廣場永遠人聲鼎沸，肯德基門口永遠排著長隊……
再遠一點，藍島大廈、賽特購物中心、燕莎友誼商城，代表著當下這座城市對‘高端消費’的全部想象。
賽特購物中心里頭，一盒口香糖二十多塊錢，抵得上首都工薪階層一天的工資還有富余。所以絕大多數人進去只看不買，出來后跟同事朋友吹一句“我去賽特逛了”，夠聊半個禮拜的。
江振邦帶著蕭瀟逛的就是賽特。
兩個人走在商場里，蕭瀟本來只是享受逛街的樂趣，挑挑選選看衣服，手指頭劃過面料，翻一翻吊牌，純屬消遣。
但只要她眼神在某件東西上停留超過三秒，江振邦就接過話頭：“試試唄。”
試完就買，蕭瀟還猶豫著呢，江振邦直接掏錢了。
衣服、鞋子、包、化妝品……
蕭瀟第一件沒攔住，第二件也沒攔住，
蕭瀟知道江振邦有錢，但她是個理性的姑娘，眼看江振邦已經給自已花了五千多塊，等到柜臺小姐把第六個購物袋遞過來的時候，她連忙擺手：“不買了不買了。”
“這就不買啦？”
“嗯嗯，不給我買了。”蕭瀟拽著他的胳膊往男裝區走：“我給你買，馬上入冬了，買兩件厚衣服吧。”
江振邦想說自已不缺衣服，但看蕭瀟那個架勢，嘴邊的話拐了個彎，變成了：“行，你幫我選吧。”
蕭瀟家庭條件不好，這是事實。
但她此前先后在興科和悅然兩家公司實習過，攢了些錢，比一般大學生寬裕得多。
蕭瀟帶著江振邦在數家男裝店看了看，認認真真挑了半天，最后選了一件深灰色夾克和一件駝色羊毛衫，兩件加起來六百多塊。
付錢的時候江振邦沒有爭著結賬，讓蕭瀟痛痛快快地買了單。
逛了一上午，兩人去了莫斯科餐廳吃午飯。
“老莫”在首都的名氣毋庸置疑。
這家一九五四年開業的俄式西餐廳，四十余年來一直是京城平民階層對“外國大餐”最直觀的想象。
高大的蘇式拱門，內廳的水晶吊燈，雪白的臺布，普通人家若是趕上老人過壽或新人訂婚，來這吃一頓已經算得上奢侈啦。
中午一點多，飯點剛過高峰。兩人選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陽光從拱形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白色臺布上，很暖和。
江振邦點了罐燜牛肉、奶油烤魚和羅宋湯，又加了一份魚子醬和黑面包。蕭瀟看了看菜單上的價格，沒再說什么，今天已經被他花了五千多了，也不差這一頓。
二人聊起了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主要是蕭瀟講，江振邦聽，蕭瀟平日里對同學是比較高冷的，只有在特別要好的朋友和江振邦面前才會變成話癆。
“……我跟你說，我有個舍友，叫顧婉清，別看名字好聽，實際可煩人了。”
蕭瀟叉了一塊牛肉塞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宿舍里的人都和她保持距離，她自已還渾然不覺呢…而且總對我陰陽怪氣！”
“具體是怎么個陰陽怪氣法？”
“今天出門的時候，她問我今晚回不回宿舍，還說你年紀輕輕做了領導…反正挺酸的，還有之前，你讓人給我送了一箱水果，她當面夸，轉頭就跟隔壁宿舍的人說‘有個有錢男朋友就是好’，你說氣不氣人？”
江振邦哈哈哈笑：“正常，你太漂亮了，咱們感情又這么好，擱誰都嫉妒。”
蕭瀟哼了一聲，又想起一件事：“對了，我導師上周跟我提過你。”
“提我？”
“嗯。他有個碩士畢業生，在八月份進了興科，好像在視聽事業部，叫方正元……”
江振邦有點印象，因為對方也是興科管培生計劃之中的一位，微微點頭：“是有這么個人。”
蕭瀟繼續道：“我導師讓我有機會當面問問你，他這個學生在興科表現怎么樣…誒，你說他讓我帶這個話，是不是有別的意思啊？這不只是隨便讓我問問吧？”
“那當然了。”
江振邦笑著點頭，蕭瀟導師讓她“順便問問”，但這話江振邦可不能順便聽。
導師把學生托付給自已的學生，再通過學生傳話給學生的男朋友，這個彎繞了三道，說白了就是側面想讓江振邦關照一下。
學術圈也好，官場也罷，人情世故是通的。
江振邦把這層意思給蕭瀟解釋清楚之后，蕭瀟立刻糾結道：“那我不告訴你這事兒好了…你不用考慮我，別管他…雖然他是我師兄，但我們都沒見過面呢，我都不知道這是個什么人。”
“沒事。”江振邦卻說：“回頭你就跟你導師講，你問過了，這事兒我知道了，這就行了。”
蕭瀟問：“那你打算怎么辦呢？提拔方正元嗎？就因為這一句話？”
江振邦笑：“那肯定不會，興科有自已的選拔用人制度，他剛入職，本身就處于被當做未來管理的培養階段，現在不好提拔。”
“改天呢，我讓方正元的直屬領導跟他本人談個話，夸一夸他最近的表現，再側面把你導師點出來，讓方正元給李教授打個電話表示感謝，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李教授以后也會關照你的。”
“這樣也行啊……”
蕭瀟感覺長知識了，點頭記在心里。
……
吃完午飯，二人接著逛了一下午。
入冬的首都天黑得早，四點半太陽就往下掉了。
到五點鐘，兩人逛得差不多了，腿也有些酸，正商量晚上吃什么美食呢。
“叮鈴鈴~”
江振邦兜里的手機響了。
姐夫李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振邦，你忙著呢嗎？”
“今天歇了一天，陪蕭瀟逛街呢。”說完了，江振邦又補充道：“媽給我打電話了，改天咱們家人再聚，這次我在首都停留的時間會比較久…姐夫，你就讓我過一過二人世界吧。”
李然笑了，道：“你誤會了，是這樣，雷君聽說你來首都了，想請你吃頓飯，給你接個風，順便向你請教些問題，可能還要請咱們幫個忙……你今天有沒有時間？要是沒時間我幫你推了，或者改天。”
陶英杰在大西區招商結束后沒回魔都，而是直奔香島了，那里是遠東投資公司的新重心，所以姐姐江悅這會兒人在魔都，看著遠東投資的老家。
而李然在首都發展，跟這幫互聯網圈子的人混得挺熟。上次江振邦來首都的時候，就是通過李然牽的線，在飯局上認識了雷君、馬蕓那幫人。
大家一起吃飯喝酒又唱歌的，聊得很開心，但上次是江振邦主動讓李然召集的，這次雷君主動相邀，還說要請他幫忙，估計是有正事兒……
江振邦看了一眼蕭瀟，見她點頭，才道：“就今天吧，正好我和蕭瀟不知道晚飯要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