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江振邦疑神疑鬼,主要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兒。
雖然他來奉陽時間不長,但得罪的人,掰著雙手的手指頭數也不過來啊!
最大的嫌疑人是廖世昌。
這位前任大西區書記,被巡視組查辦后撤職降級,丟了烏紗帽,更丟了以后在奉陽官場翻身的可能,心里不恨江振邦才怪。
而廖世昌在奉陽經營多年,認識劉勇這種本地“名人”,想給江振邦使點絆子,完全在情理之中。
其次是呂德彬。
這位跑路的經貿委主任,至今去向不明,但人跑了,關系網還在。也是黑白通吃的主,搞不好和劉勇還是好哥們呢。
所以廖、呂二人,既有這個能力,又有這個動機。
那為什么不直接沖江振邦來?反而拐著彎從老兵超市入手?
這就涉及官場上一個很淺顯的道理了。
戰場上講究擒賊擒王,先打頭、一擊致命。
官場恰好反過來。
要整一個官員,最聰明的辦法永遠不是正面硬剛,而是剪裙邊:先動他身邊的人、動他的親信、動他的利益外延。
一層一層往里剝,讓目標人物疲于應付、顧此失彼。
老兵超市就是從興寧跟著江振邦一起來奉陽的,江振邦寫的那篇縣域經濟調研報告,也屢次提到了老兵超市,有心人都看猜出雙方關系匪淺。
動老兵超市,就是在試探江振邦的反應和底線。
如果他忍了,后面還會有第二刀、第三刀。
如果他反應過激,忙總出錯,那就授人以柄了。
當然,也有可能就是劉勇自己的商業判斷,老兵超市的模式在奉陽確實走得好,劉勇想復制,不奇怪。
但不管哪種可能性,都得擋回去。
江振邦同樣不想和劉勇這個人有點半點來往,他恨不得對其使出專政鐵拳,早點送他上西天。
可事情沒那么簡單。
因為劉家在奉陽市司法系統的關系網真是太深了,劉父擔任刑事審判一庭庭長這個職務也太關鍵了。
奉陽地面上凡是涉刑案件的終審量刑,都得從他手底下過。
你公安抓人、檢察院起訴都白搭,到了法院,劉庭長大筆一揮,減刑、緩刑、保外就醫,招數多的是。
有這么個老子撐著,劉勇拿錢開路,在奉陽市無往不利。
往上捋,在省一級的司法系統都是有傘的。
未來的奉陽官場,收過劉勇錢的領導干部多如牛毛,包括穆新光!
五年后,劉勇能被繩之以法,單純是因為他卷進了奉省高層的激烈豆蒸當中。
所以現在,單以江振邦自己,拿劉勇還真沒什么好辦法。
真對上了,那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
除非劉勇不知死活,主動鉆進大西區的地界來,那他是圓是扁,就任由江振邦搓了……
張山見江振邦不說話,又加了一句自己的分析:
“振邦,我個人判斷,穆新光不回話,考慮的可能也比較多。畢竟他是到任奉陽做副書記,很多關系都沒捋順。劉勇雖然不是官場上的人,但在奉陽官場的關系盤根錯節,穆書記可能也是有些投鼠忌器的。”
張山壓低聲音:“其次……振邦,你說穆新光有沒有可能是在拿喬?他在等你開口主動求他?”
江振邦微微點頭。
張山說的也很有道理。
穆新光到奉陽工作時間不長,正是需要各方主動靠攏的階段。
他不回話,不一定是不管,也許就是在等江振邦主動開口求助,穆新光好落下一個人情。
也有可能,是穆新光想等到雙方鬧掰了,兵戎相見,等到老兵超市在奉陽寸步難行的時候,穆新光再出面調停,收獲的人情得以最大化。
這也算不上什么卑劣手段,真正損的是,我暗地里安排人找你的茬,逼你走投無路來求我平事,事兒平了,我也成了你的救命恩人。
當然,還有最后一種可能。
江振邦嘴角牽了一下,呵了一聲:“沒準穆書記還在等劉書記主動找他呢。我倆和老兵超市,都是從興寧出來的嘛。”
這話說得輕巧,但意思很重。
穆新光要的可能不是江振邦一個人的姿態,而是要整個興寧系,包括剛上任大西區書記的劉學義,對他的尊重。
但穆新光可和周學軍不是一路人吶!!
劉學義是周學軍點頭放過來的,穆新光在這個節骨眼上伸手拿興寧系的人,周學軍那邊怎么看?
這一扯就復雜了。
張山也聽出味來了,扯上劉學義,成本就高了,不是一頓飯一個電話,甚至用錢就能擺平的事了。
他眉頭皺得更緊,試探道:“那就算了?反正他開的價也不算虧,要不……我勸老丁退一步,就當交個朋友?”
“沒必要。”江振邦擺手,“三哥你直接拒絕收購吧。我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什么招數來。”
“那萬一?”
“不用擔心。你把店看好就行,加強安保,在隱蔽的地方裝個監控。剩下的我來處理。”
“行。”
張山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沒消化完的憂慮。
送走了張山,江振邦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沒翻文件,沒打電話,就那么坐了一分鐘。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大哥,你收了錢就得辦事啊。
廖世昌怎么被搞下去的你忘了?
就算你和劉勇有交集,但你收了老兵商貿的干股啊,現在裝死算怎么回事?這種破事還用得著我開口?
腹誹歸腹誹,穆新光那里,他還是要主動走一趟的。
沒辦法,人家是領導,人家比你大。
干等著對手出招,太被動了。得跟穆新光見一面,試探一下他的真實態度。
江振邦記得,雖然在未來官方將大案蓋棺定論,把穆新光定為了劉勇的保護傘之一。
但實際上,二人并沒有很深的利益關系。
劉勇沒什么文化,就是一個憑借官二代身份,爭勇斗狠,欺行霸市的草莽。
穆新光是青華大學的高材生,行事風格雖然有點江湖氣,但骨子里是很傲慢的,眼高于頂,對劉勇這種人是最看不上的。
可身為地方主官,總需要幾個這種半黑半白的夜壺。
上不了臺面,可有些下水道的活兒,你還非得用他。
當下政治生態就是這樣,官商勾連到了一定程度后,已經分不清誰在利用誰了。
江振邦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穆新光的手機號
“喂,大哥?是我呀。”
江振邦語氣親昵,甚至有點肉麻了。
穆新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來,帶點意外地笑了:“你怎么今天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還有你這個大哥的稱呼…從哪論的呀?”
江振邦心道別扯了,劉勇是奉陽二哥,你就是奉陽大哥。
他道:“今天周末,又不上班,我叫您書記吧,不合適,叫您叔叔,又給您叫老了…之前我聽很多人都這么叫您大哥,我就學過來了…您要是聽著不順耳,那我還叫您書記。”
穆新光呵呵:“行了,你這臭小子少跟我扯淡,說正事吧,找我干嘛?”
江振邦道:“這不是前幾天開完產業大會么,一直沒來得及跟您匯報。想請大哥您吃個飯,當面聊聊。”
這個說法是有點牽強的。
穆新光雖是奉陽副書記,但眼下不分管經濟條線,江振邦找他匯報工作,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呢,江振邦先叫大哥這個稱呼,就是做鋪墊。
言外之意是,咱們找個相對隱蔽的場合,私下吃個飯,只聯系感情,不聊工作。
穆新光在那頭停頓了兩秒,說道:“后天吧。這兩天我都有約了,后天晚上,你到回龍閣,訂個包間,咱們坐坐。”
“行,那后天晚上六點半,我安排。大哥咱們不見不散。”
“好。”
掛斷電話,江振邦撓了撓頭,起身到窗前俯瞰廠區,心中感慨萬千。
方煦晨光屁股告狀,最后也不過是廖世昌罰酒三杯,王滿金戴罪在崗……
這些江振邦都能接受,好歹大西區專心謀發展了,但劉勇這回又跳出來了。
奉陽這個地方啊……難怪人家未來要搞事情,他的拳頭現在也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