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江振邦不止想把劉勇按死。
和穆新光,他也不想有太深的交集。
就連建議劉學義站到周學軍那邊,也不是他的本意。
原因很簡單,這三個人,在前世那場席卷奉陽的大案里,無一幸免。
按照級別大小,周學軍是那個官職最高的大老虎,接下來第二大的就是穆新光。
他們倆最后的下場,要么是身陷囹圄,要么是一了百了。
跟他們走的太近,未來江振邦想從中脫身就難了,搞不好他也要牽扯進去。
江振邦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遠離這些期貨死人,獨善其身。
可在當下這個時空節點上,他干不出這種事來。
大西區三十五萬產業工人等著吃飯,“兩債一基”懸在半空沒著落,東搬西建還停留在紙面上。
要推動這些錯綜復雜的工作,就必須借用他們手中的權力,就得在這片泥淖里摸爬滾打。
一旦錯過了這個窗口期,奉省這艘滿載老工業包袱的巨輪,就真的積重難返了。
所以江振邦只能捏著鼻子往前走,一邊交好他們,一邊提高警惕。
最后,他還得在心里盤算著,等到那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自已怎么全身而退。
這道題,他暫時沒有答案。
……
周一上午,清華和同濟兩所頂尖高校的聯合考察團抵達奉陽,這是江振邦上個月跑首都和魔都專門敲定的智力外援。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的團隊由副院長親自帶隊,接手了老工業基地空間重構和遺址保護性開發的項目。那些國企搬遷后留下的老廠區,哪些該推平重建,哪些要留作工業遺址公園,需要專家來定調子。
同濟大學城市規劃系則專攻路網微循環與商業動線設計。北二路沿線一旦完成土地置換,未來的商業地塊怎么切割、車流人流如何引導,由同濟出具的方案為市規劃局的底稿。
把專業的事交給學術權威,既能堵住地方上短視官員的嘴,更能為將來的招商引資包裝出一個極具分量的高端概念。
接待、座談、實地踏勘,忙了整整一天。
時間轉眼來到周二傍晚,江振邦乘車前往與穆新光約好的回龍閣。
但他并非單刀赴會,后排還坐著遠東投資的陶英杰。
魔都考察團的大部隊還沒返程,陶英杰也沒走,陪同著各路企業洽談,尋找合適的投資機會。
而江振邦拉他去見穆新光,是一招經過深思熟慮的活棋。
他自已不能徹底投向穆新光,劉學義也不能靠攏過去,但可以做一件事,把自已手上商界資源往穆新光那邊遞一遞。
穆新光明年年初就要接任奉陽市長了,一個新市長上任,最需要什么?
政績!
政績從哪來?招商引資、GDP增長、就業數據。
陶英杰手里有錢,有魔都的人脈,有投資落地的能力。把這張牌遞給穆新光,穆新光得了實惠,江振邦也不用親自下場欠人情。
雙贏。
“大哥,今晚算私宴吧?我就這么空著手去,合適么?”快到地方時,陶英杰看著窗外的街景,隨口問了一句。
江振邦靠在椅背上,聲音平穩:“第一面,先破個冰。回頭你再量個尺寸弄兩套高級的定制西服。慕書記在吃穿上講究,就好那一口。”
稍作停頓,江振邦偏過頭調侃了一句:“再說了,你現在的身份可是港商。香島那邊幾家財經大報怎么稱呼你來著?‘大陸小股神’。把股神的架子端起來,在他面前用不著太拘束。”
陶英杰聞言哈哈一笑,倒也確實沒有幾分怯場。
他頭上這頂光環的來歷,還得追溯到九月初。
當時的江振邦在結束了魔都招商之后,隨著遠東投資的資金盤雪球般滾大,在九十年代初容量有限的A股市場里稍微動作,底牌就容易被人看穿。江振邦當即授意陶英杰分兵,抽調精銳資金強行殺入香島的資本市場。
香島回歸進入倒計時,港股對具有內地政府背景的紅籌股陷入了狂熱的追捧。
選對標的,一年翻上三四倍不過是起步價。
江振邦在關鍵節點上的幾句前瞻性提點,配合陶英杰異于常人的金融嗅覺,短短兩個月不到,遠東投資砸進港股的兩千萬過江龍資金,已經硬生生翻了四倍有余。
與此同時,陶英杰嚴格執行了江振邦的輿論造勢策略。真金白銀撒出去,香島幾家主流媒體的版面被迅速買通。
沒過多久,“大陸小股神”、“內地最年輕的億萬富豪”這類極具煽動性的頭銜,便鋪天蓋地貼在了陶英杰身上。
香島本就是個極度慕強、金錢至上的社會。一個二十出頭的內地年輕人,帶著神秘背景在維港的金融市場里翻云覆雨,白手起家。這種戲碼完美契合了市民階層的爽點,新聞性直接拉滿。
這就導致陶英杰進香島金融圈的時間雖短,知名度卻躥得飛快,比江振邦當初在內地那個“天才廠長”的名頭還要響。
而真正讓陶英杰在港島站穩腳跟的絕殺,則是另一波堪稱行為藝術的營銷。
同樣是江振邦出的點子。陶英杰在媒體上放低姿態,以極為謙卑的晚輩口吻發布了一封公開信。宣布斥資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美元,不為別的,只求能與李家成先生共進一次午餐,他愿以學生之禮,當面向李先生請教商業真經。
股神巴菲特玩拍賣午餐那一套要等到兩千年。
陶英杰這一招算是創新了,而且他做的不僅極具噱頭,又帶有東方人的情味,這瞬間霸占了所有頭版頭條。
不僅巧妙化解了香島本土資本對內地“過江龍”的排外與敵意,又樹立起了一個尊師重道、求知若渴的青年才俊形象。
李家成本人,也對這個橫空出世且懂規矩的年輕人生出了幾分興趣。
飯局如期舉行,雙方借著這頓造價不菲的午餐,在閃光燈下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友好默契。
……
“您好,江先生,這邊請。”
車子抵達酒店,在領班的指引下,江振邦走進了包間。
稍作等待,穆新光也到了,他也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邊跟著個中等身材的男人,五十出頭,藏藍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坐姿板正,一看就是公安系統出來的。
江振邦起身相迎:“大哥,這位是?”
穆新光介紹道:“市公安局局政治部主任兼副局長,曹建成……老曹,振邦你應該認識吧?”
曹建成笑呵呵道:“縱觀全國,在咱們奉省,江董的知名度那就和本衫老師沒什么區別呀,電視上總能看到…我能不認識么?”
“曹局長您這么講,都把我臉說紅了。”
江振邦笑著走上前,得體地握手問候,隨后他順勢讓出半個身位,介紹起陶英杰。
用幾句精煉的場面話,將遠東投資的資金體量和陶英杰在香島的戰績點了個透。
穆新光聽完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雙手握著陶英杰使勁搖了搖,道:“我最近工作太忙,對港媒那些報道沒什么關注。振邦啊,這怪你了,像英杰這樣的英杰,你早應該介紹給我認識嘛!”
江振邦幫穆新光拉開椅子,哈哈笑道:“是,是怪我了,我一會罰酒三杯。”
寒暄過后,眾人落座,服務員有序地上菜斟酒。
酒桌上的話題節奏由穆新光主導。
前半程陶英杰是主角,幾人端著酒杯,饒有興致地聽他聊著香島資本市場的風向,以及在太平山頂與那些老牌富豪推杯換盞的見聞。
幾杯茅臺下肚,場面熱絡了不少。
穆新光端著酒杯,問起陶英杰在大西區的投資計劃,得到答復后,又話鋒一轉:
“如果有機會,陶總你也可以從中牽個線,把李先生那樣的商界領袖請到奉陽來走一走、看一看,市委一定給到高規格的接待!”
這是直接要政績了。
陶英杰眼下的投資,是江振邦促成的,是周學軍和魏萬華的功勞,和他穆新光沒關系。
但后續李家成要是能來奉陽,那就是他穆新光的成績了。
陶英杰舉杯迎上,笑道:“穆書記叫我英杰就行了,振邦是我大哥,您是我大哥的大哥……”
江振邦概括:“你該叫大大哥!”
眾人笑,陶英杰繼續道:“大大哥有指示,李先生那邊我一定會努力做工作!”
穆新光非常滿意:“好!”
兩人碰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放下酒杯,一直充當聽眾的曹建成先開了口。話切入得并不突兀,順著剛才治安環境的話頭,他看向江振邦:
“江區長,聽說你們興科前兩天出了點事?有個員工在黃古區那邊遇害了?”
江振邦停下筷子,點頭回應。簡單把案情過了一遍:下班途中遭遇截殺,黃古分局已經立案偵查,興科的安保部目前也在協助排查線索。
曹建成聽完,臉上浮現出職業性的嚴峻,說了幾句滴水不漏的場面話。
大意是市局對這類針對國企職工的惡性案件高度關注,內部已經下了批示,會督促黃古分局限期破案,給家屬和企業一個交代。
“給市局添麻煩了,我替興科的全體職工謝謝曹局。”江振邦端起酒杯敬了一下。
放下杯子,他也沒有讓話題斷掉。
“說到治安,曹局,我正好多句嘴,想向您請教個事。”
“你說。”曹建成抬起頭。
江振邦皺眉道:“最近,我和外地的這些客商洽談,大家坐在一張桌上,也聊起了奉陽的營商環境和治安狀況。有那么兩個客商言之鑿鑿,提了同一個名字——是弘陽集團的老板,劉勇……”
江振邦停頓了一秒,目光在穆新光和曹建成臉上緩緩劃過。
“不知道兩位領導,聽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這個劉勇,很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