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天的臉已經不是擰麻花了，是擰成了一坨鐵。
他側過身子擋住其他人的視線，壓低聲音跟李宇咬耳朵。
“宇哥，我他媽活了快三十年，沒見過這么勢利眼的。”
“那輛五菱是我的錯，早知道開你的路虎來。”
李宇把宣傳冊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開什么車沒關系。”
他的目光穿過展示架，落在VIP區。
男店員正給西裝張總介紹限量款套桿，女店員在一旁端茶遞水，兩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又有一個女客進來了，三十來歲，全身香奈兒，墨鏡推在頭頂上當發箍用。
男店員的分身術立刻激活，一邊照顧張總，一邊朝門口喊了聲“您好，里面請”。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往李宇和孫浩天的方向看一眼。
透明人。
徹徹底底的透明人。
孫浩天深呼吸了三次，第三次呼出來的氣帶著點熱。
“宇哥，咱不在這受這個窩囊氣了吧？”
“不急。”
李宇伸手拿起展架上一根七號鐵桿，沒人攔他。
因為沒人注意他。
他把球桿橫在手里，左手扣在握把上，右手托著桿身中段，輕輕掂了兩下。
配重不錯，桿面角度精準，握把的皮革纏繞紋路細密均勻。
確實是好東西。
他把球桿放回去，目光在整面展示墻上掃了一遍，最后停在最高處。
那里單獨擺著一套球桿，玻璃罩封著，底下墊著深藍色絨布。
十四支桿，從一號木到推桿，桿頭的反光比底下所有球桿都亮一個色號。
吊牌上寫著兩行字，“BLACKDIAMOND·全球限量50套”。
沒有價格。
孫浩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吸了口氣。
“那套我見過圖片，實體沒見過。”
“多少錢？”李宇問道。
“我爸那個客戶打聽過，說是報價六十八萬。”
“但不對外銷售，只接受老客戶預定，排隊半年起。”
孫浩天的話音剛落，李宇背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拍地板的聲音又急又密，中間還夾著喘氣聲。
收銀臺旁邊有一扇暗門，平時關著。
這會兒被人從里面一把推開，門板撞在墻上彈了一下。
出來的是個矮胖男人，四十出頭，圓臉，地中海發型。
穿著一件黑色絲綢襯衫，扣子從下往上系錯了一顆。
領口歪歪扭扭的，明顯是剛睡醒手忙腳亂穿上的。
臉上還有枕頭印，左邊臉頰壓出兩道紅杠。
但他的表情跟剛睡醒的人完全不搭，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珠子轉得飛快，嘴唇發白。
“老板好！”
男店員和女店員同時直起腰，條件反射般露出笑臉。
矮胖男人根本沒理他們，眼睛鎖定李宇，小跑著沖過來。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了個滑，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扶住展示架才穩住。
“李……李總！”
矮胖男人沖到李宇面前，彎腰就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腰彎得太猛，襯衫后面直接從褲腰里掙了出來，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后背。
“李總，實在對不住，太對不住了！”
他抬起頭看李宇，那張圓臉上的表情不是客套的抱歉，是真怕。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怕。
孫浩天愣了，扭頭看李宇。
李宇也沒想到，眉頭微挑，上下打量了矮胖男人一眼。
“你認識我？”
矮胖男人趕緊掏出名片，雙手遞上來。
“我叫劉德福，齊勝江寧總代理，這家店是我開的。”
他的手在抖，名片的邊角一直在晃。
“李總，剛才是我手下不懂事，慢待了您，全是我管教不嚴，您千萬別往心里去！”
李宇接過名片，沒說話。
劉德福的冷汗更密了，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吞了口口水，壓低聲音。
“我剛才在閣樓午休，醒了隨手看了眼店里的監控。”
“看到兩位客人在展區沒人招呼，我正想下來說他們兩句……”
他的舌頭在嘴里打了個結。
“然后我放大了監控畫面，看清了您的臉。”
劉德福說到這兒，嗓子眼發緊。
“李總，您可是天青度假村的年度供應商大會，我是深入調查過的。”
“您的照片我看到過，您的臉我記得很清楚，做夢都不會認錯的。”
李宇沒接話，表情平平淡淡的。
但孫浩天的嘴已經張開了，天青度假村。
那個會員年費一百萬、排隊兩年才能進的頂級度假村。
孫浩天突然想起來，李宇前兩天跟他提過這地方，說要帶嫂子去住一晚。
當時他還以為是花錢訂房，現在看劉德福這副要跪下來的架勢。
不是花錢訂房，是回自己家。
“李總，您二位快請坐！”
劉德福一路小跑到VIP區，親手把沙發上的靠墊拍了兩遍。
又從柜臺后面翻出一盒沒開封的明前龍井，手忙腳亂地燒水泡茶。
那兩個店員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已經僵成了蠟像。
男店員的喉結往上滾了一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店員手里的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攥緊了，指關節發白。
張總坐在另一邊的VIP區，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都涼了。
劉德福泡好茶端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茶杯在托盤上叮叮響。
“李總，您今天來是看球桿的吧？想要什么款式什么配置，我給您一樣一樣介紹。”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店里所有貨包括限量款全部隨便挑，您要合適的，我給您量身定制也行，工廠那邊我能說上話。”
李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龍井確實不錯，比外面專柜賣的好幾個檔次。
“我帶朋友來看看球桿，他做工程的，有客戶要送禮。”
李宇指了指孫浩天。
“另外我自己想配一套，周末打算去試試高爾夫。”
劉德福兩眼放光，搓著手往展示區引路。
“李總，您之前打過高爾夫沒有？”
“沒正經打過。”
“那更好，新手用桿有講究，桿身硬度、握把粗細、桿頭角度都得根據您的身高臂展來調。”
劉德福完全變了個人，彎著腰走在前面。
每經過一個展架都停下來，把球桿取出來雙手捧到李宇面前。
取桿的動作輕得像捧瓷器，生怕磕著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