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聲賜座,兩名內侍立刻吃力地搬出一張紫檀木太師椅,放在御階之下,離龍椅最近的地方,其地位尊寵,一眼便知。
金玉貝穩穩落坐在鋪著鳳穿牡丹軟墊的椅子上,神態自若。
殿中沉寂一瞬后,幾位大臣憤然出列,跪地叩首,言辭激烈。
“陛下!臣有本奏!護國夫人雖曾受先帝托孤,可那時陛下尚幼,需人輔政。如今陛下登基已十七載,夫人又離京多年,于情于理,都不宜再入金鑾殿聽政啊!”
“陛下三思!昔日護國夫人攝政,乃是權宜之計,今日再入大殿,于禮制不合,于朝綱有礙,請陛下盡早令夫人出宮,回歸府邸,方是正理!”
國史館總裁韓老大人年逾八十,顫巍巍出列,直言不諱。
“老臣斗膽進言!陛下對護國夫人的那份心思,荒唐逾矩。
陛下九五之尊,當以江山社稷、禮法綱常為重,怎能沉溺于這般悖逆倫常、亂了尊卑分寸的癡念?
陛下竟還要召護國夫人入殿聽政、近侍君側,更是自損君威,令天下臣民寒心!動搖國本!”
一席話說得殿內眾人屏息。
金玉貝端坐椅上,眉眼間不見半分波瀾。皇帝執意強留她在宮中,就該料到被朝臣當庭諫言的局面。
殿內嘩然未平,一道身影又從文官之列緩緩踏出。
太傅高遜須發盡白,朝服肅整,步履沉緩卻穩如泰山,他立于殿中,向御座深深一揖,聲音蒼老清朗,起初還帶著幾分溫和懇切。
“陛下,老臣請陛下收回成命,令護國夫人即刻離殿,出宮。夫人昔年有功于社稷,陛下厚待之,天下無話可說。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夫人再臨御階、同朝聽政,于禮不合,于制無依,此例一開,朝綱必亂。”
見皇帝面色沉了下去,高遜微微抬首,語氣漸重。
“陛下將護國夫人強留宮中,百姓揣測,流言已如野火。”
高遜向前一步,眼神在金玉貝身上停留一息,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陛下再行此舉,是將一已私欲擺于江山社稷之上!天子顏面蕩然無存,景朝皇權將淪為天下列國、后世千秋的笑柄!陛下難道要棄江山、棄禮法、棄天下人心嗎!”
“夠了!”皇帝拍案怒起。
“太傅危言聳聽!朕念護國夫人之功、惜其才,特許聽政,金口玉言,不會更改。”
太傅高遜猛地直起身,眼圈通紅,須發皆顫。
“陛下!老臣是您的啟蒙之師!臣看著陛下由稚童長成九五之尊。今日陛下執迷不悟,行此昏亂之舉,臣不能諫止,臣有愧先帝,更有愧帝師之名!”
高遜望著龍椅上固執的帝王,眼底翻涌著決絕。
“老臣無能!老臣沒有教好陛下,老臣……當以死謝罪……”
話音未落,高遜猛地轉頭,看向御階下安坐如山的金玉貝。
那一眼沒有憤恨,只有無盡的蒼涼、悲嘆和最后的訣別,嘆帝王執念,嘆世事無常,嘆自已只能以死明志。
下一瞬,高遜猛地甩開欲上前攙扶的內侍,用盡所有力氣,轉身朝著殿側朱金廊柱,轟然撞去!
“太傅——!”
一聲沉悶巨響震徹金鑾大殿。
高遜應聲倒地,鮮血自額間噴涌而出,染紅了朱金廊柱。
龍椅上的趙佑寧臉色發白,跌跌撞撞沖下御階,跪坐在地,顫抖著伸手將高遜抱到懷中,聲音破碎,脫口而出的,是幼時對高遜最親昵的稱呼。
“高大耳朵?!”
高遜滿面鮮血、氣息奄奄,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動,手指顫巍巍抬起,指向一旁安坐不動的金玉貝,喉間溢出微弱喃喃。
“陛下……放、放夫人出宮……放……”
話音落,那只手無力垂落,眼皮緩緩闔上。
御醫慌慌張張跑入殿中,手指探向高遜脖頸處,又搭上手腕,拱手回稟。
“陛下,太傅……已經去了。”
一旁年逾八十的韓老大人身子猛地一晃,踉蹌半步,隨即顫巍巍跪倒在地,白發垂落,老淚縱橫。
滿殿文武“嘩啦啦”一片跪倒,哽咽之聲此起彼伏,齊聲悲諫。
“陛下!請放護國夫人出宮!”
趙佑寧抱著高遜逐漸冰冷的身體,牙關緊咬。
透過被淚水模糊的雙眸,他凝望著坐在那里,如玉雕一樣的女人,胸腔里翻涌著劇痛與偏執,一字一頓。
“朕意已決,絕不更改。”
韓老大人仰起布滿皺紋的臉,望向殿頂藻井,發出一聲長嘆,聲音悲愴,響徹大殿:
“民心將散……天怒人怨啊!”
話音未落,老大人胸口劇烈起伏,嘔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這時,一道沉悶雷聲自地底滾滾而來,風裹著潮氣灌入奉天殿。緊跟著,一道紫色閃電撕裂天際,聲如天崩地裂。
大雨借風勢傾盆而下,天地間一片蒼茫。本是清晨時分,天色卻暗得如同入夜。
金玉貝緩緩起身,立在金鑾殿上。狂風卷起她一身玄色衣裙,獵獵作響。
她望著伏在高遜尸身旁痛苦不堪的皇帝,望著為韓老大人診脈后面色凝重的太醫,望著滿殿悲愴惶然的朝臣,最終緩緩回首,看向大殿正中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
……
護國夫人府。
風雨驟急,電閃雷鳴,苑中樹枝被打得簌簌作響。一只鳥兒從枝椏間跌落,摔在濕軟的泥地上。
雛鳥身上皺皺巴巴,稀稀拉拉沒幾根毛,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它縮在雨水中瑟瑟發抖,細弱的小嘴微微張合,發出哀鳴。
喜安蹲下身,看著它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輕輕將這只濕漉漉的小渡鴉捧起,小心翼翼抱在懷里,仰頭望著哥哥阿粟。
“哥哥,這只小鳥好可憐,它肯定找不到娘了。我要養它!等它會飛了,就讓它幫我們送信給娘。”
阿粟點頭,用袖子輕輕擦去喜安臉上的雨水,一手撐著傘,一手抱起喜安走進雨中。
書房外。
李修謹負手站在廊外,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場雨。
黃富貴輕搖羽扇,凝望著天際濃云翻涌、紫電裂空,側頭看向身邊的輔寧王,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隱晦。
“王爺,天象驟變,雷霆既發,風云匯聚,這不是尋常災異,乃是乾坤將易、新舊更替之兆。”
正這時,廊上傳來急促腳步聲,李喚匆匆而來,人未到聲先至。
“王爺,朝中出事了!”
書房中,李喚平復了下心情,神色復雜。
“王爺,太傅今日早朝在奉天殿死諫,讓陛下放夫人回府,撞柱身亡。”
“嘶——”黃富貴輕嘶一聲,手中羽扇頓住,這時又聽李喚繼續說道:
“國史館總裁韓老大人在奉天殿中吐了血,御醫診過,說是撐不了幾日了。”
見王爺一聲不吭蹙眉盯著自已,李喚又開口。
“今日陛下下旨,夫人上奉天殿聽政,賜座在御階之下,百官之首。”
門外,阿粟將李喚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風越來越大,白晝若夜,閃電劃過,照亮了他的雙眸。
三日后,國史館韓老大人去世。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月。
京師內外,水位暴漲,渾濁江水漫過堤岸,倒灌進兩岸街巷,低洼處一片汪洋。
尋常百姓家的屋舍被積水浸泡傾頹,只得攜家帶口往高處避災,街巷間終日彌漫著霉濕之氣,老弱婦孺多染風寒。
本是春耕播種的日子,農田中剛種下的秧苗爛在水里,農人們滿面愁容。
宮中亦不得安寧。
殿宇樓閣多處漏雨,內侍宮人整日搬甕接水、搶修屋瓦。庭院積水難排,殿內陰冷潮濕,即便擺上炭盆,也驅不散那股沉郁水汽。
這一切似乎印證了韓老大人去世前在奉天殿說的那句,“民心將散……天怒人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