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貝眼前一黑,睜開眼時,發現自已置身一片花海。
拒霜花灼灼盛放,粉白與緋紅層層疊疊,鋪展到天際,風過處,花浪翻涌。
一道如浸了溫水的嗓音,從花霧深處緩緩傳來。
“玉貝,過來。”
順著聲音,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明黃的衣角,再往上看,那雙熟悉的瑞鳳眼中帶著孱弱和克制,竟是康裕帝。
“玉貝,朕要你成為護在佑寧身前最鋒利的刀,你一定要護住他,將他推上龍椅!”
“陛……下?!”金玉貝抬手,指尖剛觸及,康裕帝的身影便如風拂水面,消失在一片片漣漪中。
身邊的花海漸漸模糊,變成了錦寧宮的壓抑燭火,皇后一臉蒼白。
“金玉貝,你答應過本宮的,你會多疼佑寧一些,多護他幾分,若有一天,他……他阻了你路,或你因他受到傷害,請你,保他平安!”
金玉貝蹙眉,一切似夢又非夢,她正要開口,卻聽身后傳來帶著怒氣的聲音。
一個華衣錦服的人,逆著光從殿外走進,那雙眼,眼下帶著淡淡煙熏,眸底翻騰著愛恨。
“金玉貝,你沒有心嗎?難道本王還比不上趙懷仁那個病秧子,本王對你還不夠容忍嗎?”
金玉貝看著面前那張俊美又帶著偏執的臉,喃喃開口。
“趙玄戈?你該死!我同你說過,我們不死不休。”
心底的恨意上涌,金玉貝已經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她撲上去,狠狠朝趙玄戈脖子上咬下去,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小刀那尖利的嗓音響起,“死丫頭,放開我家王爺,克星,冤孽吶!”
“誰敢動御侍姐姐!”一陣腳步聲響起,一個穿綠袍的身影在金玉貝身邊出現。
那聲熟悉的御侍姐姐,讓金玉貝心頭一顫,她猛地推開趙玄戈,一抬頭,撞進一雙桃花眼中。
“小……喜子,你,你回來了?”
金玉貝紅了眼角,不可置信。
“御侍姐姐,你怎么了?小喜子一直都在啊,小喜子怎么舍得離開姐姐。擋姐姐路的人,就該一個個除掉,御侍姐姐,你往前走,別回頭!”
淚水模糊了雙眼,化開了小喜子的模樣,卻又變成金夢白的臉,他正深深凝望著金玉貝。
“玉貝,金家幾代都清清白白,你要守住金家的風骨,不可覬覦不屬于自已的東西。記住,君臣有別,不可僭越,記住……”
慢慢地,眼前的一切都崩塌消散,只留下一片死寂,只剩金玉貝一人。
“呵呵!你們都走了,我卻要活在對你們的承諾里,憑什么?!”金玉貝對著空曠虛空,發出嘶吼。
“是誰,讓我來到這里的?讓我經歷這些……
我想活,活在萬丈榮光里,有什么錯?
我金玉貝就是個利益至上的人,我問心無愧,我不后悔,也不怕承擔。我種的因,我認,結再苦的果,我咽!
我永遠不會活成你們想要的樣子,我只會活成自已喜歡的模樣!
我沒有錯——”
玉德殿寢殿。
看著床上閉著眼,唇角咬出血痕,喃喃自語的金玉貝,李修謹一臉焦急。
“姐夫,別急,我給姐姐扎幾針,她就會安靜下來!”金玉堂心疼姐姐,可他是大夫,情緒不可太外露。
摸出銀針,金玉堂嘆息一聲,“這些年,姐姐心里壓的事太多、太多了。”
銀針落下,金玉貝慢慢平靜。
李修謹擰了冷巾子,無比輕柔地拭干金玉貝額角的汗,心里像有幾把刀不停翻絞著。
他一直都知道,玉貝的心里有片禁區,誰也無法觸及。
牙關緊咬,李修謹的拳頭握得咔吱響,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與玉貝分離。
快了,玉貝想要的,就快要達成。有了無上的權力,除了死亡,誰也無法將他和玉貝分開。
一天一夜后,躺在李修謹懷里的金玉貝,緩緩睜開眼。
男人睡著了,微擰著眉,長長的睫毛偶爾輕顫,嘴唇貼在金玉貝額頭,雙手緊緊摟著她的腰。
金玉貝微微抬頭,臉頰蹭過李修謹下巴的胡茬,身子剛動,就被猛地摟緊,力氣大得像要把她融進身體。
李修謹驚醒,一雙黑幽幽的、氤氳著薄霧的眸子,一眨不眨盯著懷中人,嗓音低沉,帶了絲委屈。
“你醒了。玉貝,你在夢里喊趙懷仁,喊先皇后,還喊了趙玄戈、小喜子,還有你爹!為什么唯獨沒有叫我?”
夢中的傷感,被面前男人的一句話沖散。
金玉貝伸出一只手環抱住李修謹,聲音帶著病后的柔弱。
“李家大郎,因為那些人只是路過我的生命。只有你,只有你從始至終陪著我走在這條路上。
不知何時起,你已經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難分難解。無論是在夢中,還是夢醒,我都很清楚,你會在,你會一直在!”
金玉貝的話,一瞬點亮了李修謹。
李家大郎的吻是咸的,很燙。
金玉貝呢喃一聲,“李家大郎,你好會哭!”
李修謹自然想留在鳳芙宮,可金玉貝卻堅持讓他出宮,皇子夭折,陛下也病了。這個時候,他們兩人不該留下話柄,影響謀劃的事。
皇帝趙佑寧縱欲多日,聽聞皇子夭折,受了打擊,一下病倒。
恰逢護國夫人風寒需靜養,無法理政,朝堂上下又失了主心骨。
滿朝文武也顧不上皇帝此前讓輔寧王在家靜養的旨意了,經護國夫人提議,眾人一致奏請,懇請輔寧王回朝主持大局。
李修謹重回內閣,這一次,他不再顧忌,總攬朝政、軍國要務。
此時,朝中大半勢力都已依附輔寧王,僅有數人出列反對。
事后,李修謹長子李金粟攜禮登門,一一上這些人家中拜訪。
少年依舊一身月白長袍,俊美溫雅,禮數周全,溫和語氣里吐出的話,卻不帶半分暖意。他口中說出的一樁樁秘辛,隨便哪一條,都足以定那些官員重罪。
不過十余日,滿朝文武再無人敢對輔寧王說一個“不”字。
這日,李喚到文淵閣,說安才人自皇子夭折后,狀若癲狂。
整日不吃不喝,守著空襁褓哭到暈厥,醒后口中念念有詞,經常說輔寧王是她“爹”。
太醫說是安才人失子后失了心智,可她的話萬一被宣揚出去,恐會生出波瀾。
李修謹蹙眉,最終還是決定去一趟落霞院。
落霞院中,宮人仍是一臉悲戚,氣氛壓抑。
已近黃昏,院子天井中,蘇小小正一臉溫柔地輕推搖籃。
李喚和護衛將院中宮人屏退至配殿,李修謹上前,撩袍坐到蘇小小一側的椅子上。
“安才人,人算不如天算,節哀吧!不管你是真瘋還是假瘋,你都要明白,禍從口出。這里是皇宮,不是溧陽縣的小村子,想要活下去,你就要閉上嘴。”
蘇小小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李修謹,用氣音道:
“我的孩子沒了,你們……都該死!”
蘇小小咬牙切齒,猛地直起身,從搖籃下摸出一把掌心大的刀,刺向李修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