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開張、祖母喪事、老宅修繕,幾件事摞在一起,壓的沈家人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加上這么冷的天在靈堂守孝,蒲團冰涼,風從門縫里灌進來,跪得久了,寒氣從膝蓋往上鉆,鉆進骨頭縫里,普通人真扛不住。
沈嶼之和李素問最先倒下。一個染了風寒發起高熱,臉燒得通紅,額頭滾燙,孫五爺給扎了針、灌了藥,燒了兩天才退。一個高熱的同時還嗓子疼到說不出話,嘴唇干裂起皮,喉嚨腫得連水都咽不下去,只能靠參湯吊著。
沈清蘭稍微好些。她要忙著收拾沈家老宅,要照顧兩個或者四個孩子——圓圓和向北是她的,糖糖和果果也粘她,整日里跑前跑后的,不得安寧。她也病怏怏的,吃不下東西,一碗粥端在手里,扒拉兩口就放下了,整個人瘦了一圈。
沈清柯也差不多。他怕沈嶼之和李素問扛不住,一人獨攬守夜的苦差事。靈堂里冷得像冰窖,他裹著厚棉袍,跪一夜,坐一夜,天亮才回家。回家也發起高熱,燒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著什么,聽不清楚。
沈清棠倒沒發熱,單純疲勞過度,昏睡了一天兩夜。她倒在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春杏來看了好幾回,每次都是那個姿勢,連翻身都沒有。秋霜把手貼在她額頭上,溫溫的,不燙,呼吸也平穩,就是叫不醒。
沈清棠醒來后,沈家人該退燒的都退燒了。沈嶼之的額頭不燙了,李素問能開口說話了,沈清柯也清醒了,就是渾身沒勁,躺在床上不想動。
可惜大家休息不了兩日還是得忙。
要忙搬家和過年的事。
沈家老宅那邊,沈清蘭已經盯著工匠趕了許久的工,屋頂翻新了,墻壁粉刷了,門窗也換過了,就等著挑個好日子搬進去。
年關也近了,街上已經開始有人賣年貨,紅燈籠、春聯、窗花,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
沈清棠見家里人都被孫五爺醫治好,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就直奔萬客來商場。
她出門的時候,天還灰蒙蒙的,街上的人不多,商鋪的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伙計們拿著掃帚掃門前的雪。
才開張幾日,每日都會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問題。
哪個柜臺缺貨了,哪個伙計偷懶了,哪個客人鬧事了……大大小小都是事。
沈清棠怕自已不在,小問題變成大問題,到時候收拾起來更麻煩。
她帶著春杏和秋霜趕到萬客來時,商場已經開門營業了。門口的積雪掃得干干凈凈,臺階上鋪著防滑的草墊子,門楣上的紅綢還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古代跟現代不一樣,大家都是早睡早起。
換算成現代時間,早晨八點左右商場就開門,下午四點半就關門。這會兒剛開門不久,客人還不算多,三三兩兩地在大堂里轉悠,伙計們站在柜臺后面,打著精神招呼。
才一進商場,沈清棠停下腳步,目光掃了一圈,松了一口氣,笑了。
沈耀宗他們大概今日休沐,一個不少地都在商場中忙活。有的在柜臺后面理貨,有的在跟客人介紹商品,有的在搬箱子補貨,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唯獨沒看見沈逸。
正想叫個人問問,就見秦征從二樓一躍而下。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衣擺翻飛,落地的時候靴底在青磚地面上輕輕一點,悄無聲息地停在沈清棠面前。他上下掃了沈清棠一會兒,那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回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寶物。然后帶著幾分嫌棄的咕噥:“你怎么這么嬌氣?就送個葬還給自已送病了?”
沈清棠腰背挺得筆直,正色辯駁道:“我沒病,就是疲勞過度,多睡了一會兒而已。”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呵!”秦征不客氣地朝沈清棠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圓,眼白都翻出來了,“你那是多睡一會兒?你足足睡了兩天,跟昏迷有什么區別?”他頓了頓,更惱了,聲音也揚高了幾分,“難怪季宴時這么著急把我叫來守著。”
隨即頓了下,聲音里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你男人真不是東西!他為了讓你好好休息,半夜就把我從被窩里拖出來。我睡得正香,被子一掀,冷風一灌,我還以為起火了!”
沈清棠:“……”
她從祖母出殯到現在都沒見過季宴時,還以為他沒回去。她的睫毛顫了顫,心里那根繃著的弦松了一下,又緊了回去。
沈清棠半點不領秦征的情,掏掏耳朵,嫌棄地瞥了秦征一眼:“你小點兒聲!我耳膜都要破了。”她把手指從耳朵里抽出來,在衣擺上蹭了蹭,聲音不緊不慢的,“你是萬客來商場的二東家,來商場守著怎么了?”
不應當應分?!
秦征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一個“我”字,又咽了回去。他眨了眨眼,那理直氣壯的氣焰像被人戳了個洞,噗嗤一聲癟下去大半。他摸摸鼻尖,悻悻道:“沒怎么。”聲音比方才低了好幾度,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好意思叫出聲的貓。
對于一直斗不過季宴時和沈清棠這兩口子的事,秦征接受良好。
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北川斗到京城,從流放路上斗到商場里頭,他就沒贏過。
他很快換了話題,臉上的悻悻一掃而空,像是翻了一頁書。他招呼沈清棠,聲音又恢復了平日里的活泛:“你來這么早,吃飯沒?沒吃飯的話咱們一起去樓上吃點兒?”
沈清棠搖頭,發間的白絨花跟著顫了顫:“我吃過了。你自已去吧。”她說著,目光已經從秦征身上移開,往大堂方向掃去,像是在清點柜臺的出樣情況。
秦征不樂意了,往她面前一擋,雙手叉腰,下巴微揚,一副“你今兒不答應就別想走”的架勢:“你怎么這么沒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