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穎看得見劉婧。
她就跟在那個乾靈族人身邊,還是活著的樣子,甚至比活著的時候更活潑歡快了,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擔。
只有看到自已的尸體時,她才會露出有些苦惱的樣子。
[臟兮兮的不太好看。]
走到杜文穎身邊的時候,劉婧嘟囔了一句,看向杜文穎的神情帶著一點期待。
杜文穎有些恍惚。
她分不清眼前是真的劉婧,還只是一個虛假的怪談造物。官方說,人死后是不會有靈魂存在的,但劉婧太像是本人了。
劉婧很快樂……
她的苦惱也只是普通人的苦惱,不用恐懼于失去自我失去生命,只需要思考每天穿什么去哪里。
在死亡的世界里,她比活著更快樂……
杜文穎不禁微笑起來。
或許……或許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不是永遠埋葬在某個怪物肚子里,而是活在死者的世界……那樣幸福……
那……我呢?
‘我能活到二十局怪談結束嗎?’杜文穎忽然又有點恐慌,‘我、我不能。這只是第六局,我就已經(jīng)承受不住了……那時候我又會死在哪里?會不會有人安葬我、為我送行?’
一想到這種情況,她就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如就這樣吧,就這樣死在這里……她們也可以一起……
手心漸漸地出了汗,濕漉漉黏膩膩的,有些惡心。杜文穎看著劉婧和她的尸體,心頭的恐懼里逐漸摻雜了一抹隱秘的期待。
咔嚓——
耳邊傳來清晰的玻璃碎裂聲,杜文穎思緒驟然一空。
……她在想什么?
突然被抽空的思緒讓她一時找不到思考的方向,只能茫然四顧,去尋找那些可能存在的蹤跡。
一塊碎玻璃正躺在她腳邊,原本透明的玻璃上有半張熟悉的臉。
這張臉,杜文穎每天都能在鏡子里見到,此時卻滿面淚痕,恐懼正從睜大的眼睛里溢出來。
……剛剛自已是被污染了嗎?
旅館的鏡子……已經(jīng)救了自已一次?
自已已經(jīng)沒有次數(shù)了?
[……要是有人給我蓋件衣服就好了,這么多人看著,怪尷尬的。]
劉婧又露出那種期待的眼神了,盯著他們三個,看了又看。三個人都沒什么反應,她似乎有些著急,湊得更近了。杜文穎幾乎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活人一樣,只是沒有呼吸。
杜文穎應該害怕的,但奇異的,她心里依舊升不起半分對眼前人的恐懼,也沒有悲傷。
天是不是變亮了?
杜文穎又有些恍惚。
劉婧在朝她要衣服……是衣服弄臟了嗎?在這里確實不太好……
她感覺自已忘了什么,只看到劉婧站在面前的期待模樣,還有她躺在不遠處的安靜神情。
應該把衣服給劉婧的,這很重要。
但重要的事情最好得到確認……
她問了陳韶,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就在站著的劉婧的笑容中,把干凈衣服蓋在了躺著的劉婧身上。
蓋好衣服的一瞬間,她隔著帽子的流蘇,看著劉婧還帶著些許血污的、沉靜的臉,忽然意識到劉婧是真的已經(jīng)死去了。
而她還活著。
******
又是一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怪談。
游客們看到劉婧尸體的反應說明了很多:老樓村規(guī)則上說的【人體模型】,并非只是尸體的代稱。在對古鎮(zhèn)一無所知的人眼中,它真的就只是一具模型。
反而在他們這種對古鎮(zhèn)有所了解、或者已經(jīng)接近死者世界的人,才能窺見真實的影像,也因此離危險更近。
……怪不得普通游客也能離開古鎮(zhèn)。
陳韶看著不遠處抑制不住驚惶的游客,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讓天選者保持一無所知或者停止思考,實在是太難了?;蛘哒f任何一個知道怪談存在的人,都不可能忽視那些明顯的危險跡象和暗示。
他只好把思緒轉移到乾靈族人身上。
對方和游客有一種古怪的默契,游客們積極參與“生命教育活動”的時候,他就靜靜地站在旁邊,一動不動,也并沒有再給人那種過于寧靜的感覺。
等放陪葬品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向其中一個陶甕,打開蓋子,往甕里放干草。
既然給陪葬品能鞏固生者的認識,那么如果進一步參與葬禮的話,會不會有奇效?
陳韶有些心動,但看乾靈族人悶聲干活、絲毫沒有喊人幫忙的意思,還是按捺住這個誘人的想法。
“我去幫忙吧?”
陸衛(wèi)榮突然開了口。
陳韶轉身的動作一頓,立刻看向李一陽。
導游臉上還是帶著笑,沒有阻止,反而說:“走吧,兩位客人……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出發(fā)了?!?/p>
尸體邊上,乾靈族人的動作也停住了。他沒有站直身體,而是就著彎腰的姿勢,側頭往陳韶這邊看過來。然后,他輕輕點了頭。
……沒救了。
古鎮(zhèn)的總規(guī)則上說的很清楚,全程聽從導游指示,說明導游的指令優(yōu)先級是比一般規(guī)則要高的。導游要求離開,他們就不能再停留。
而乾靈族人……
他確實沒有傷害游客;要求陳韶幾人做的事情,也確實幫助他們鞏固了認知、遠離了死者世界。
但添陪葬品和親手幫忙入殮完全是兩個概念,按照要求行動和主動加入也是兩個概念。
偏偏他已經(jīng)認同了陸衛(wèi)榮的自告奮勇。
在陳韶和杜文穎驚詫的眼神中,陸衛(wèi)榮發(fā)熱的大腦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卻下來。
他終于意識到自已的沖動之舉帶來了什么,張了張嘴,沒能吐出半個字,臉色已經(jīng)全白了。
他只是受夠了那些死人在眼前晃蕩,剛剛的玻璃碎裂更是嚇破了他的膽子,既然參與埋葬劉婧能幫助他們,為什么不做?
玻璃已經(jīng)碎掉了,他已經(jīng)死掉一次了,這樣才能活,不是嗎?
他哪里出錯了?
半晌,他嘴里才蹦出來一句:“我們簽了合同……”
李一陽笑容不變:“抱歉,合同已經(jīng)自動廢止了。如果您需要賠償,可以三日后撥打我們的客服電話?!?/p>
“如果三日后您還需要的話?!?/p>
陳韶沒再說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陸衛(wèi)榮,就跟著導游離開了。
陸衛(wèi)榮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同伴離開,手腳發(fā)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自已剛剛說的話,只好咬牙往乾靈族人身邊走去,試探性撿起一些干草,學著乾靈族人的動作往里放。
陶甕里面很干凈,干草也是清爽的。透過干草的縫隙,能看到甕底有一個孔洞,只有硬幣大小,像是花盆底下的出水孔。
陸衛(wèi)榮的手腳一下子又僵住了,他想起飯店里裝著人彘的陶罐,還有陶罐頂部水草一樣的頭發(fā)。
飯店里的人說,罐子里種了特色植物。
村民的院子里有種了特色植物的罐子。
“來。”
沙啞的嗓音響起,陸衛(wèi)榮慌忙轉頭,看到乾靈族人已經(jīng)抱起了尸體的上半身,把劉婧的雙腿折起。
“再過一會兒,就太硬了?!?/p>
啊,對……尸體時間長了會堅硬……
但陸衛(wèi)榮怎么也動不了,雙腿灌鉛了似的,越是思考,他就越是恐慌。
如果乾靈族真的是好陣營,為什么留下來幫他們會導致自已失去游客身份?為什么他們 院子里會有裝著人彘的罐子?為什么飯店里那群被污染的瘋子會穿著他們的衣服?
一定是錯了……一定是他們錯了!陳韶也是人,他也是會出錯的!
不能留在這里……不能碰尸體……
人體模型就是尸體,尸體就是人體模型,遇到人體模型和村民同時出現(xiàn),必須遠離!規(guī)則上說得很清楚!
他抑制不住恐懼,踉蹌著往后退去。然后,他跑了。
還抱著尸體的乾靈族人終于有了不一樣的表情。
他緩緩皺起眉,眼神里露出一絲不贊同和擔憂。但不過幾秒,他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死者的遺體上,慢慢把人裝進了罐子里。
“睡吧?!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