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曬場和行丘之間的這段路長滿了植物，高高的樹冠遮擋住夕陽，讓整個樹林都昏暗起來。枝葉間的空隙隱約透出一抹紅，涼風襲過后搖曳的樹影更是添上幾分詭譎。

或許是已經(jīng)足夠接近行丘，乾靈教派沒有再出現(xiàn)過，死者們也因為他們生者身份的鞏固而暫時隔絕了。他們踩著石板路上帶著泥的車轍印，很快就穿過了樹林。

一座巍峨軒敞的中式建筑矗立在老樓村盡頭，紅磚青瓦，沒有牌匾，也沒有神像和牌位。滿殿燃燒的紅燭之間，只有一排又一排長著枯敗植物的陶甕。

碩大的香爐就擺在殿前廣場中央，但陳韶看不見線香，也沒有聞到香的氣味，只能嗅到一股熟悉的土腥氣。

廣場邊緣的巨石上，刻著兩份并列的文本。

左邊是一份景點介紹。

【

行丘——乾靈族魂歸之地

乾靈族奉行“死生相替、事死如生”的生死觀念，認為人生而受肉體拘束，必要歷經(jīng)磨礪方可使靈魂脫殼而出，得登極樂彼岸，生即為死，死即為生。

故敝衣糲食，日息夜行，非死不聞笑音。其身歸入涅土，萬木生于其內，紫草燃而幽魂訴，構木青則故人安。

族內實行甕棺葬；陶甕本為泥土所制，最宜葬禮使用；甕底鉆孔，供靈魂出入；棺內鋪干草，并死者愛物、親朋贈禮等物，用于陪葬，其中以乾靈族日常使用的陶器最為常見。

儀式通常在午夜前開啟，族人以歌相送，燃紫蘇以通幽冥，待靈魂遠去，便選址深埋，立構樹于其上。乾靈族認為，構樹果實一熟即落，自然回歸土地，最合生死之理；尸身本屬泥土，滋養(yǎng)樹木生長，化為汁液與果實，便說明親人在彼岸安穩(wěn)喜樂。

構樹的汁液與果實，也因此成為乾靈族傳統(tǒng)飲食的一部分。

本祠堂為后建，主要為停靈所用。未經(jīng)允許，請勿擅自進入祠堂，嚴禁觸碰甕棺。部分甕棺為文物，若因您的觸碰導致?lián)p壞，我們將依法追究您的責任。

】

這份景點介紹沒太多信息量，只是對之前那些規(guī)則做了一些解釋。陳韶認真看完，覺得乾靈族還挺邏輯自洽的，也真的很能忍，簡直是一族和尚。

其他游客卻在旁邊感慨出聲：“聽起來還挺好的，死去的人，要是真的活在另一個世界就好了……”

這句話放在原本的世界很正常，但出現(xiàn)在這里……

對普通人來說，直接了解乾靈族的文化，也是一種污染嗎？

陳韶微微皺眉，轉頭去看杜文穎的神色，發(fā)現(xiàn)她怔愣的臉上帶著一絲羨慕？

“杜文穎？”

杜文穎回過神來，朝他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覺得，如果真的要死，這里確實很好。”

但是她不想死，有活著的機會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去死？哪怕只多活一天，也很重要！

陳韶認真端詳了一下她的神情，確定對方眼神堅定，沒有被污染初期的恍惚掙扎之后，才繼續(xù)看右邊那份規(guī)則。

【乾靈族喪葬文化夜游體驗項目游客須知

1、本項目為沉浸式體驗，各位游客將以賓客身份參與葬禮儀式。祠堂廣場為葬禮開始地點，為表尊重，當您到達廣場后，務必參加葬禮，完成整個儀式。

2、除乾靈族送葬者與游客扮演的賓客外，其余人士嚴禁參與儀式。若您發(fā)現(xiàn)異常人士，請及時告知送葬者。

3、本項目對賓客無嚴格要求，您不必穿著當?shù)胤棥⒉槐貍窝b哀痛，但請尊重習俗，行為舉止務必貼合身份。請勿高聲嬉鬧、破壞他人體驗。

4、在乾靈族文化中，紫蘇有溝通幽冥之力。請您在參加葬禮期間務必隨身攜帶紫蘇，并在下葬時點燃、離開行丘后熄滅。請您在祠堂東側領取紫蘇及火柴、打火機。

5、整個送葬儀式較為繁瑣，我們的演員需要耗費大量心力，請勿與送葬者交談，更不要輕易進入送葬者的隊伍，防止擾亂秩序。

6、若您已進入送葬者隊伍，請嚴格跟隨送葬者行動，在葬禮完成后再嘗試離開。

7、我們隨機邀請了部分幸運游客參與演出，如果您見到熟悉的朋友，請不要害怕，這是正常的。您可以嘗試與您的朋友進行溝通，這也是體驗項目的一部分，但請不要打擾其他演員的工作。

8、乾靈山夜間多霧、低溫，請您跟緊隊伍，防止迷失。

】

比起其他規(guī)則來說，這份規(guī)則過分詳細了，而且除了必要的書面?zhèn)窝b，沒有繞任何彎子，顯得相當友好。

雖然【點燃紫蘇】看上去和其他規(guī)則都嚴重對立，但考慮到古鎮(zhèn)總規(guī)則紙燃燒之后帶他們離開了“幻境”，剛剛參與葬禮前期準備也讓他們進一步鞏固了生者的身份，那這一條也不難理解。

全程參與葬禮，不要中途離開，也很正常。人一輩子就死一次，這都要中途離席，也確實不太尊重。

所謂的【幸運游客】，指的應該是不幸遇難的人，就像劉婧。可以和認識的死者討論，但不要和不熟悉的死者溝通。

至于最后的【跟緊隊伍，防止迷失】，指令倒是明確，但陳韶一時半會想不到會是什么原因。

難道他們會從廣場出發(fā)、穿過樹林、去真正的安葬地？

還是說，乾靈族所謂的“送靈魂離開”是真的會深入到另一個世界？

陳韶摸了摸口袋，燃燒到一半的規(guī)則紙還躺在里面，薄薄的紙張卻給人巨大的安全感。他去看了祠堂西側，果然發(fā)現(xiàn)一個小屋子，里面放滿了曬干的紫蘇枝葉和打火機，但他沒有現(xiàn)在就拿，看完之后就退了出去。

李一陽等他們忙碌完了，才說：“我不能參與送葬，會在那里——”

他指了指西側被樹林擋住的一排休息室。

“在休息室等你們，你們應該能活著出來。”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最后一句忠告，不是每個人的死亡都受人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