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鶴云進來時,以為女客已經到碧紗櫥那兒避開了去了,卻沒想到人還在,且就在老太太身旁坐著。
他皺了下眉,自然不會細瞧,笑著對老太太行了禮,道:“前些日子聽聞祖母身子不好,孫兒心中焦憂,趁著回京便回來瞧瞧祖母。”
老太太讓他快坐下,臉上笑容比往常都多了幾許,“祖母好著呢,只是染了風寒,吃了幾天藥便好了。”她頓了頓,瞧了眼身旁的女子,又說,“你這次回來多久呢?”
梁鶴云神色有幾分混不吝:“孫兒不過是個小司馬,在那兒也干不了什么正事,左不過吃喝玩樂,待得久了沒趣得很,便想回京看看圣上消氣沒有,今日去了一趟宮里,被他轟了出來,再過幾日便就回去繼續做小司馬了。”
他說得很是隨意,仿佛絲毫不在意這兒有外人在。
老太太是知道自已孫子的,方才既然能當著外人面來讓人通報,那便說明這一趟回京也沒有隱秘行蹤的意思,這會兒聽了他這話便皺著眉輕斥他:“誰叫你膽大妄為犯了事,如今圣上也是叫你好好反省一番!”
梁鶴云連連稱是,他見著自已老祖母面色比那小甜柿還紅潤,便沒心思多待下去了,這就要走,可老太太卻又說:“今日也正是趕巧了,你可還認得她是誰?”
這語氣也是稀奇了,梁鶴云從沒聽過老太太介紹個小娘子用這般熟稔又忍笑的聲音,他又皺了一下眉,但是順著老太太的意思瞧了一眼那微低著頭坐在那兒的人。
銀盤似的臉,身形豐腴,嘴唇又厚又紅,瞧著像是兩片蜀地的香腸疊在那兒,兩只眼睛很大,但不像是小甜柿那般滾圓含水,而是如青蛙一般微微鼓起,鼻子圓潤如蒜頭。
梁鶴云仔細打量過,實在沒從記憶里搜羅出這么一張臉來。
那小娘子被瞧得有幾分羞意,卻是對著梁鶴云甜甜一笑,露出臉頰上兩只笑渦來。
看到這笑渦,梁鶴云倒是愣了一下, 多看了兩眼。
老太太一直在旁邊觀察著呢,見梁鶴云盯著身旁小娘子的笑渦瞧,笑容便更大了一些,主動揭開謎底:“這是文陽郡主的長女,你小時可是叫她玉妹妹的,那回你娘帶著你去文陽郡主家參加春宴,你便是這么叫她的,記起來了吧?這京里姻親盤根錯節,算起來你叫她一聲表妹也是可以的。”
梁鶴云小時生得粉雕玉琢,極為俊秀可愛,方氏又是個喜愛四處參宴結交的,那時便常帶著梁鶴云去各家,至于有沒有去過文陽郡主家,他卻是記不得了。
畢竟小時他便是仗著生得好便嘴甜的,見了比自已矮小的小娘子便一律叫妹妹,各種妹妹一籮筐,今日見了這個就忘了昨日見的了,尤其是那模樣生得普通尋常的。
什么玉妹妹,全然沒印象。
梁鶴云瞧出來老太太的意思了,早就收回了目光,彎著鳳眼兒道:“倒是不記得了呢!”
老太太:“……”她沒想到竟是得了這么一句讓小娘子失了顏面的話,立時就微微皺了眉。
“我生得沒有旁人好,表兄不認得我也很正常。”那小娘子憨聲憨氣一笑,十分心大不在意的模樣。
因著她這憨話,倒是惹得梁鶴云又多瞧了一眼。
老太太見他如此,緊皺的眉頭又稍稍舒展開來一些,惱看梁鶴云一眼,又對那小娘子說:“哪里沒有旁人好了,這般靈秀討喜呢!”
小娘子低著頭害羞的模樣,又憨然道:“那是老太太瞧得上我呢!”
梁鶴云收回目光前又稍作停頓,腦子里想了一想,便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了,低頭莫名笑了一下,端起茶盞抿茶。
此后便是老太太拉著小娘子問長問短,沒說幾句后像是忽然想起來什么一般道:“你方伯母不是還讓你過去一趟給她讀一讀佛經,叫你在我這兒耽誤了這么些時間,快去吧!”
小娘子忙起身福禮,又對著梁鶴云也福了福身,還偷瞧了一眼他才是帶著婢女離去。
等她一走,老太太臉上神色更放松了,低頭抿了口茶,才是抬頭往梁鶴云看去,“祖母聽說你去江州這一路上遇到不少事。”
梁鶴云還以為老太太要問關于方才那小娘子的事,冷不到聽到這一句挑了眉,“倒是也沒甚大事。”
老太太盯著他瞧了會兒,聲音輕了些:“我聽說林媽媽那幺女在江水里失蹤了。”
“失蹤了”這三個字也就聽起來好聽些罷了,誰都知道一個不會水的弱女子下了江基本就是喂了魚了。
梁鶴云如今聽不得這樣的話,雖已經找到徐鸞,但聽到就心浮氣躁,壓了壓情緒才道:“她好好得呢!”
老太太聽了這話以為他心中有執念還在尋人,不肯承認那丫頭死了, 便更放軟了聲音:“人死不能復生,你大張旗鼓尋了這么些時間了,也該是夠了,倒不如燒些香給她,也算是圓了一場恩了。聽祖母的,勿把執念放在這等微不足道之人身上。”
梁鶴云沒忍住,又有些無奈道:“祖母,她果真好好的,這會兒就在平春坊呢。”
老太太一愣,仔細端詳梁鶴云神色,才瞧出他眉眼清明又輕松,沒有那般死了愛妾的陰沉與偏執,她立刻眉頭一皺。
若是人已經死了,便也就死了,可如今人活著,老太太心中的不滿便如山倒來。
誰家一個小妾沒了會讓男人耽誤差事停留數日尋找?誰家小妾會隨時隨地跟在男人身邊,哪怕只是短暫回京都舍不得分開?
老太太本以為人死了,再順勢尋來個與那甜美模樣相似的小娘子填補了這空缺,便能讓梁鶴云的心回歸正道。
可如今看來……
她再次后悔當初將那丫頭賞給孫子了。
可她也沒想到,這般在外風流無情的納了妾卻是會真把她當成了寶了。
“既回了京,怎不回府里來?我也許久沒見過那丫頭了,叫她回來住,我正好也可以見一見她。”老太太很快又笑起來,語氣慈和。
梁鶴云可是知道祖母如今對那甜柿并不十分喜愛的,雖不覺得祖母能對她做什么,但還是擺了擺手道:“她這一路染了風寒,可別過來把祖母又染上風寒了。”
老太太看著他,沒有再提。
祖孫倆說了會兒話,梁鶴云便離開了去了國公爺那兒,老太太安靜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喝了幾口茶后,才偏頭對身側的婢女書影道:“趁著這會兒工夫,你去一趟平春坊。”
她細細在書影耳畔交代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