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旭嚇得立馬站了起來。
剛才還單條腿踩在凳子上，這會兒絕對是筆直立正，雙手緊貼褲線。
“爺爺，您別生氣，我……我哪兒錯了？這不就是……盉碗嗎？”
方敬遠冷哼一聲，拿起筷子指著羅旭：“大旭啊，你是不是弱智啊？”
“您先別罵了，先說說我哪兒說錯了，我明白了您隨便罵行嗎？”
羅旭一臉認慫地說道。
方敬遠白了他一眼：“這是弧壁碗！”
“弧壁碗？”
羅旭一愣，旋即拿起碗仔細看了看：“這不對吧，弧壁碗的邊兒是有弧度的，可這……我去，好像還真有，不過這弧度也太小了啊，跟盉碗似的。”
“的確弧度小了點，不過永樂時期也確實有過這種器型，傳下來之后沒有第二個名兒，所以也叫特殊的弧壁碗，所以你小子要是拿器型說事兒，只能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方敬遠微微揚起頭道。
羅旭不由咧開嘴道：“可是要這么說，這燒瓷師傅算是失誤了吧？萬一有人跟我似的，在器型上瞎貓碰死耗子，那他就白燒啦！”
方敬遠搖頭而笑：“傻子，但終究有人懂這種器型吧？小子我問你，贗品賣什么人？”
羅旭聞言尷尬：“也對，賣行家……”
“這就對了，你剛才那樣看，說明你小子就是個外行！”方敬遠指著羅旭道。
羅旭也是笑了，玩兒了這么久，今兒倒成了外行了。
“得！您說得對，那您老給指點指點，問題到底在哪？”
方敬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色兒不對！”
“色兒？這……典型的蘇麻離青啊！就因為這，所以才貴啊！”羅旭道。
方敬遠聳肩輕笑：“蘇麻離青？再看！”
羅旭將碗拿近，就差把眼珠子放里面了。
因為蘇麻離青是元青花的選料，所以但凡是古玩行的行家，或多或少都會對蘇麻離青有專門的研究，羅旭也是一樣。
可眼前這碗上的料，怎么看都是一眼蘇麻離青啊，哪有問題？
片刻，他無奈道：“看不出來，您說！”
“我不知道這燒瓷的用的什么料，也許是用的古瓷青料，也許是現代石彩料，也許加了高嶺土，但呈現出來的的確是蘇麻離青，如果不看物件兒，只看色兒，我必須承認，他做到了極致，但關鍵就是色兒在瓷器上，所以馬腳就漏出來了！”
方敬遠說著，夾了口菜，一邊嚼著，一邊說道：“寶藍程度、自然鐵銹斑的特點和蘇麻離青完全統一，釉面兒玻化程度也沒問題，但……小子，會看氣泡嗎？”
“氣泡？”
羅旭再次仔細看了看。
其實先前他也注意到了釉面上的氣泡兒，但這種瓷器有微小氣泡是正常的，并沒有問題啊。
見羅旭不語，方敬遠指了指床榻：“枕頭邊兒上有個筆山，拿來！”
羅旭立刻跑到床邊，果然枕頭邊兒上有個筆山。
筆山，也就是毛筆架，整體呈山形，可以將毛筆桿架在上面。
這筆山雖不大，但上面的青花云紋顯然是蘇麻離青的。
“爺爺，元、元青花啊？”
雖然驚訝，但羅旭也覺得正常，畢竟老爺子有多少物件兒，其實他也不知道。
方敬遠一笑：“元、明蘇麻離青雖然顏色、暈散和鐵銹斑有些區別，但你別管那些，對比一下兩個物件兒的氣泡。”
羅旭點點頭，就像一個求學饑渴的學子，立刻照做。
對比之下，他可以發現老爺子說的那些區別，比如元的蘇麻離青偏藏青、灰藍，濃艷穩定不足，而明的則以寶藍色為體現，色彩更飽和，也更純粹；至于暈散，明的要比元的更明顯，水墨效果更濃；鐵銹斑方面，元稍顯稀疏，明的則密集、濃重。
可氣泡……
看了一會兒，羅旭不敢確定地說道：“爺爺，是不是氣泡分布和大小不太一樣？”
方敬遠聞言滿意地笑了笑。
“對了！有什么區別？”
“您這筆山，氣泡大小、分布內部區別很大，但這碗，氣泡大小區別雖然有，但很小。”
羅旭說道。
“原因呢？”方敬遠問。
“這……手法？”
羅旭嘗試說了一句。
方敬遠搖了搖頭：“是窯！這倆物件兒都是柴窯燒的，但一個是古柴窯、一個是現代柴窯，區別就是溫度的穩定性，明的蘇麻離青瓷器燒制溫度要控制在1280°到1320°之間，存在不穩定性，但卻要嚴格把控，即便再不穩定，也不能超過高低溫度，超了……就毀了！”
聽到這句話，羅旭想了想：“所以，這個碗是現代柴窯，通過恒溫燒的，也造成了氣泡大小區別并不太明顯，古柴窯即便控制在溫度內，也達不到絕對的恒溫！”
方敬遠點點頭：“說到點兒上了。”
羅旭笑了：“想做到完全一樣，就得按照古柴窯的燒法，但畢竟是御窯師傅，那手法不是想學就能學的，而且即便學會了，成品率也會極低，所以幾乎不會有人選擇那種方法，超高的成本，也扛不住次次燒失敗了！”
“沒毛病了，給爺倒上吧！”
羅旭連忙給老爺子又倒了一滿杯：“受教，這多出來的半杯是學費啊！”
方敬遠笑而不語，繼續喝酒。
陪老爺子吃飽喝足，羅旭收拾了一番，也便回了家里。
將瓷器放好，羅旭便穿好外套，坐在院子里抽起了煙，同時想著這些贗品的問題。
經過方敬遠一點撥，其他瓷器的問題羅旭也便知道了。
不出意外，氣泡全都不對。
這就是規則和不規則的區別。
正想著，院門推開，葉姍姍走了進來。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葉姍姍道。
羅旭拉過葉姍姍，坐在自己旁邊：“想你呢唄！”
“切！少來，餓不餓？吃宵夜去？”
羅旭笑了，剛才在老爺子那也沒吃多少，本來就打算一會兒再補一頓的，這不正好？
“得！沒問題啊，燒烤？涮羊肉？還是炒菜？”
葉姍姍笑了笑，揚起下巴想了想：“涮羊肉吧，今兒冷，我請你！”
“得嘞！有媳婦兒請真好，等我啊，我告我媽一聲去！”
說著，羅旭便站起身，可還沒動，手機響了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羅旭索性按下接聽，可誰知聽筒里，卻傳來一個令他緊張的聲音。
“大旭，是我。”
羅旭立馬激動了，可下一刻，又慌了。
他下意識看向了葉姍姍。
而葉姍姍和他對視，不由得微微顰眉。
“誰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