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幾位領導，真是抱歉，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王所長搓著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尬笑，腳步有些虛浮地挪過去，腰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誰跟你是一家人！”
諸葛宇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沉得像塊冰，臉上更是罩著一層寒霜。
他瞥了王所長一眼，那目光里的鄙夷和怒氣毫不掩飾：“我們黨員干部的名聲，就是被你們這種作風敗壞、濫用職權的基層人員給一點一點毀掉的！”
說完，他不再看面如土色的王所長，對身旁的丁力微微頷首，兩人徑直前往考斯特。
“人到齊了，走吧。”
江一鳴出聲說道。
他相信，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當地政府后續的處理自然會跟上。
一個副省長、兩個省廳負責人在轄區里被基層派出所如此“招待”，縣里若還想捂蓋子，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他選擇此時離開，實在懶得再耗費時間去應對聞訊必然趕來的縣里領導們那些程式化的道歉、解釋和匯報。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應酬上，不如節省下來，投入到更深入的實地調研中去。
果然，江一鳴等人的車剛離開沒多久，縣里的孫書記就帶著滿頭大汗的公安李局長急匆匆趕到了事發地點。
得知省領導已經離去，孫書記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一絲，暗自松了口氣。他還真怕對方留在這里，等著他過來，到時候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更重要的是，在上級領導面前留下個“治下不嚴”的第一印象，后續工作可就難開展了。
“那個惹事的王所長呢？把他給我叫過來！”
孫書記沉著臉，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很快，王所長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挪了過來，之前的囂張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孫，孫書記……”
王所長嘴唇哆嗦著，話剛開了個頭，旁邊的李局長已經按捺不住，猛地一腳踹在他的腿彎處，力道不輕：“你特瑪還是個人嗎？！老子把你放在所長這個位置上，是讓你保一方平安、為人民服務的！不是讓你在這里當土皇帝、耍威風的！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李局長氣得臉色發青，胸口劇烈起伏。王所長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此刻他必須表現出“揮淚斬馬謖”的決絕姿態，這既是為了撇清自已的責任，更是做給孫書記和即將到來的更高級別調查看的。
“鬧什么鬧？還嫌不夠丟人現眼？！”
孫書記出聲制止了李局長進一步的動作，但臉色依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干警，一字一句道：“這件事，紀委部門親自盯著，必須給上面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免職是第一步，立刻執行！同時，由縣紀委牽頭，成立專項調查組，不僅要徹查這次執法過程中的所有不規范行為，還要深挖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權錢交易等問題！公安局全力配合調查，我要你們在最短時間內，形成一份經得起推敲的詳實報告，直接上報到我這里！”
說完處理意見，孫書記并沒有立刻離開。他還需要掌握第一手情況，以便向趙市長匯報。他讓面如死灰的王所長，一五一十、不得有任何隱瞞地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聽著王所長帶著哭腔的敘述，孫書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聽到最后，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轉身便走。一個派出所所長，還不值得他多費口舌，自然有紀委和公安的人去料理。
回縣委的路上，孫書記就在車里撥通了趙市長的電話，將了解到的情況和處理決定做了匯報，語氣恭敬中帶著忐忑。
電話那頭，趙瑩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而嚴肅：“老孫，這件事的影響極其惡劣！省領導帶著省直部門的負責同志下來調研，體察民情，竟然在你們縣里遭遇了敲詐勒索，還被帶到派出所‘處理’！這暴露的絕不僅僅是一起簡單的治安案件或執法不當，它深刻地反映出我們一些基層單位的治理還存在嚴重短板！不僅是營商環境沒有抓好，法治建設更是沒有筑牢，尤其是基層執法力量渙散、程序意識極其淡漠、權力監督嚴重缺位！必須從根子上進行整治，刮骨療毒！”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決：“你們縣里要立刻拿出方案，舉一反三，在全縣范圍內開展一次執法規范化專項整治行動！重點整治隨意執法、選擇性執法、逐利執法等突出問題！這不僅僅是為了向省領導做個交代，更是向我們的人民群眾做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請市長放心！我們堅決貫徹您的指示！”
孫書記立刻表態，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回去后立即召開縣委常委會，專題研究部署這項工作，制定詳細的專項整治方案，一周之內，一定將方案報市紀委和市委政法委備案！”
趙瑩淇“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掛斷了電話。隨即，她親自撥通了江一鳴的手機。
“江省長，非常對不起！這次是我們工作嚴重失職，給您和調研組的同志們添了大麻煩！”
趙瑩淇的聲音充滿歉意，態度端正，“我已經要求他們縣里立即啟動專項整治，并且我們市一級也會同步部署，在全市范圍內對執法行為進行一次拉網式排查，重點核查執法依據是否充分、程序是否合規、自由裁量權行使是否規范、涉案財物處置是否得當等關鍵環節。我們堅決對違規違法行為零容忍、嚴查處，絕不姑息遷就！同時，我想當面向您匯報我們下一步的整改思路，并再次鄭重致歉，聽取您的指示。”
江一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平靜但透著分量：“趙市長，這件事本身或許不算特別大，但它暴露出的問題性質是嚴重的。基層執法權一旦失去約束、脫韁狂奔，損害的不僅是某個當事人的利益，更會直接傷及廣大人民群眾對法治的信任、對政府的信心，動搖的是我們執政的公信力根基。你們市、縣兩級務必高度重視，不能有絲毫掉以輕心，必須拿出刮骨療毒的決心和勇氣，把相關問題徹底查清楚，并且要做到一查到底、一追到底、一改到底，形成長效機制。至于當面匯報，我看就不必了，我們調研組馬上要趕往下一個地點，你就不要專門跑一趟了，有什么事情，我們電話里溝通就好。”
“好的，省長！我們一定堅決、迅速、徹底地貫徹您的指示精神，以最快的速度啟動專項整治，確保問題處理到位、責任追究到位、制度完善到位！”
趙瑩淇立即回應，“后續，我會將詳細的整改情況、問責處理結果以及相關制度建設的進展，擇機當面向您做專題匯報。”
“好，那就先這樣。”
江一鳴說完，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的兩天，江一鳴帶著調研組馬不停蹄，又深入走訪了兩個市州。行程安排得緊湊而高效，每到一處，都堅持直插基層一線、直面矛盾問題，看真情況、聽真聲音。但畢竟身為副省長，省里還有大量日常工作需要處理，不可能長期在外調研；同行的幾位省直部門負責人，各自也有一攤子緊要事務。因此，初步調研告一段落后，一行人便返回了省政府。
為了彌補此次調研因時間所限未能覆蓋全省的不足，經江一鳴提前做了安排，由省環保廳牽頭，聯合農業廳、林業局、水利廳等相關省直部門，組建三個聯合調研小組，分赴省內其余市州，開展為期十天的補充調研。
最終，將江一鳴親自調研的情況與這三個小組的調研成果進行匯總、比對、分析，形成一份覆蓋全省、問題導向明確、數據支撐翔實的綜合調研報告。
這份報告，將是后續在省政府常務會議上爭取相關政策支持、以及為出臺《全省城鄉人居環境整治行動方案》提供最堅實依據的關鍵。
江一鳴深知，沒有扎實過硬的調研基礎，任何政策的制定都如同空中樓閣，難以精準發力，更難以說服其他領導和相關部門。
返回省政府后，等待江一鳴的是堆積如山的文件和接連不斷的會議。他先后參加了五個重要會議，處理了好幾件棘手的跨部門協調事務。好不容易從繁忙的日程中擠出一點時間，他約見了省委宣傳部的副部長李慕瑤。
“師姐，實在不好意思，這次是我主動約的你，結果因為各種事情，時間一改再改。”
江一鳴一見面就表達歉意，親自給李慕瑤倒了杯茶。
“跟我還客氣什么。”
李慕瑤笑了笑，接過茶杯，仔細打量了一下江一鳴，關切道:“知道你忙，擔子重。不過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你現在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但也不能透支。這次見你，感覺比上次瘦了些，氣色也沒那么好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老套，但理不糙。”
“謝謝師姐關心，我會注意的。”
江一鳴心頭一暖，隨即切入正題，“這次請你過來，主要是想借助宣傳部的力量，幫我們做一個公益宣傳片。前兩天我們調研時，隨行記者拍攝了不少素材，想必已經送到你們那邊了。調研的同志都說，用一個詞形容，就是‘觸目驚心’。我們省政府這邊正在抓緊制定相關政策，推動整治工作，但政府的力量再大，也只能起到引導和推動的作用，不可能包辦一切。環境治理，尤其是環保問題，關乎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和子孫后代的福祉，更需要全社會的共識和全民的自覺參與。我們必須想辦法喚醒公眾的環保意識。所以，我們希望以這次調研獲取的真實影像為基底，制作一部能夠觸動人心的宣傳片，通過情感共鳴來喚起公眾的責任共情，不僅要展現環境問題的嚴峻性，更要傳遞出行動的迫切性和改變的可能性。”
李慕瑤認真聽著，點了點頭：“你的想法很好。宣傳確實不能停留在口號上。那你具體對宣傳片的構思是怎樣的？”
“我這兩天也仔細想了想。”
江一鳴身體微微前傾，說道：“如果只是單純拍攝那些堆積如山的垃圾、黑臭的河水畫面，或許能讓人們直觀感受到‘環境很差’，但很難讓他們深刻理解這種‘差’到底會帶來怎樣具體而殘酷的危害。反過來，如果只是干巴巴地科普環境污染會導致哪些疾病，又缺乏沖擊力，無法激發人們深層次的共情和行動意愿。所以，我的建議是，將兩者有機結合。以垃圾成山、污水橫流的震撼畫面作為切入和背景，但敘事的焦點，要放在受環境污染影響的普通市民、農民身上，展現他們罹患相關疾病后的真實生活狀態——可以是因水源污染患上怪病的村民，可以是長期生活在垃圾場附近患上呼吸道疾病的兒童……同時，將近三年來相關區域特定疾病發病率的變化趨勢，與同期的環境質量監測數據（比如空氣質量指數、水體污染物濃度等）進行交叉比對分析，用圖表、動畫等直觀形式呈現出來。我們要在影像敘事中，努力構建起‘污染源—暴露路徑—健康損害’這一清晰的因果邏輯鏈條，讓每一幀畫面、每一個數據，都成為我們政策必要性和緊迫性的有力注腳。”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已經安排環保、衛健等部門在抓緊整理相關數據和案例了。到時候，恐怕要辛苦你們宣傳部，協調省電視臺最強的制作力量，盡快把片子做出來，并安排最好的時段播放。核心就是要突出‘看得見的污染’與‘摸得著的傷害’之間的緊密邏輯關聯。這件事時間很緊，希望師姐能多費心，推動一下，爭取一個月內完成制作并播出，為我們后續政策的出臺和落實，營造良好的輿論氛圍，打下堅實的群眾基礎。”
李慕瑤聽完，眼中露出贊許的神色：“一鳴，你這個切入角度和結合方式，確實非常巧妙，也很有說服力。我相信，通過這種具象化的感人敘事與嚴謹科學的數據實證深度融合，拍出來的宣傳片，不僅能打破‘環保只是政府的事’這種常見的認知惰性，更能將我們抽象的政策目標，轉化為老百姓可感、可知、可參與的具體行動指南，真正推動社會意識從‘要我環保’向‘我要環保’的深刻轉變。這確實是一次非常有意義、也必定會有效果的宣傳策劃。”
她略作思考，承諾道：“你放心，回去之后我立刻召集相關處室和電視臺的負責人開會，把這件事作為當前的重點任務來落實。我爭取讓他們在半個月內拿出高質量的成片。不過……”
李慕瑤話鋒微轉，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片子制作出來，能不能順利在黃金時段播出，以及播出的頻次和范圍，我這里只能盡力協調和推薦，最終拍板權不在我。到時候，恐怕還需要你這位分管省長，從更高層面來推動和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