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不算特別貴重,但也符合他如今“清流教書先生”的身份,不至于失禮。
轎子吱呀呀地穿過福州城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最終停在了耿府那氣派非凡、燈火通明的大門前。早有下人通傳進去,不多時,側門打開,耿府管家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門口,臉上堆著比白天更加熱情幾分的笑容。
“孔先生來了!快請進,老爺已在花廳等候多時了。”
孔希生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這座他曾來過、卻從未像今日這般感到沉重和戒備的府邸。
花廳里,燈火通明,陳設奢華。耿水森并未像往常一樣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廳中,負手而立,似乎正在欣賞墻上的一幅猛虎下山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立刻浮現出真切而熱烈的笑容,快走幾步迎了上來。
“希生兄!你可算來了!讓我好等啊!”
耿水森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故友重逢般的欣喜,甚至親熱地拉住了孔希生的手臂。
“快,快請坐!你能安然歸來,實在是天大的喜事!老夫心中這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這番熱情洋溢的姿態,若是換了不明就里的人,只怕真要以為他與孔希生是多年至交,情誼深厚了。
孔希生心中警惕更甚,但面上絲毫不露,也擠出笑容,拱手道。
“耿老爺子太客氣了!勞您久候,孔某實在過意不去。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老爺子笑納。”
說著,讓隨從將禮物奉上。
“哎呀,來就來了,還帶什么禮物!太見外了!”
耿水森看也沒看那些禮物,只是拉著孔希生入座,隨即對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快,讓廚房把準備好的酒席送上來!今日我要與希生兄好好喝幾杯,一則為希生兄接風洗塵,二則也敘敘舊情!咱們可是有些年頭沒坐下來好好說話了!”
酒席?接風洗塵?孔希生心頭一跳。
他可沒打算在這里久留,更沒打算吃這頓可能藏著無數機鋒的飯。
他連忙站起身,對著耿水森再次拱手,語氣懇切而帶著歉意。
“耿老爺子厚愛,孔某心領!只是……只是孔某今日前來,除了向老爺子請安道謝,實在還有一樁緊要事情亟待處理。
書院那邊幾位先生還等著商議課業章程,實在是……不便久留,更不敢叨擾老爺子設宴。改日,改日孔某定當備下薄酒,再向老爺子賠罪!”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達了感謝,也說明了確有要事,姿態放得很低。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花廳里的氣氛,陡然變了。
耿水森臉上那熱情洋溢、宛如春風般的笑容,如同被寒流瞬間凍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那雙總是半瞇著、仿佛在算計著什么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里面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直直地看著孔希生,看得孔希生心里發毛,后背隱隱有冷汗滲出。
忽然,耿水森似乎是無意識地、手指微微一松。
“哐當——啪!”
他手中一直把玩著的那只青玉薄胎茶杯,脫手滑落,砸在堅硬光滑的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潔白的瓷片混合著淡黃的茶水,四散飛濺,有幾片甚至蹦到了孔希生的腳邊。
這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花廳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侍立的下人嚇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管家也臉色微變,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孔希生更是心頭劇震,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推辭,恐怕是觸了耿水森的逆鱗了!這老狐貍哪里是真的要給他接風?分明是借著設宴的名頭,要將他牢牢控在手中,慢慢盤問、施壓!
自己拒絕赴宴,就等于拒絕了他的“好意”和掌控,在他眼里,恐怕就是不知好歹,甚至是一種隱晦的對抗!
花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只有地上那攤茶水還在慢慢洇開。
良久,耿水森才緩緩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平和,但聽在孔希生耳中,卻如同臘月寒冰,冷徹骨髓。
“希生兄……看來,是覺得我耿府的門檻太高,酒菜粗陋,配不上你孔山長的身份了?”
耿水森慢條斯理地說著,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在孔希生臉上刮過。
“不敢!絕無此意!”
孔希生連忙否認,背上冷汗已經濕了內衫,他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么來挽回,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老爺子誤會了!孔某確實是……”
“罷了。”
耿水森抬手,打斷了他的辯解,臉上重新浮起一絲笑容,但這笑容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人各有志,強求不得。希生兄如今是教書育人的山長了,清貴得很,看不上我們這些滿身銅臭的商賈宴飲,也是正常。”
他踱了兩步,走到那攤碎瓷片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孔希生身上,話鋒卻陡然一轉。
“不過,希生兄既然來了,有件事,老夫倒是想起來了,正好與希生兄說道說道。”
孔希生心頭一緊,知道正戲要來了,連忙打起十二分精神。
“老爺子請講。”
耿水森背著手,踱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里朦朧的燈光,仿佛在回憶什么,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
“說起來,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記得那時候,希生兄你那位胞弟孔鑫,還有令侄勝輝,是不是……惹上了天涯山那個叫白老旺的賊頭?”
孔希生臉色又是一變,這件事是他的心病,也是孔家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澀聲道。
“是……確有此事。當年家門不幸,遭此大難。”
“是啊,大難。”
耿水森轉過身,看著孔希生,眼神幽深。
“我記得,當時令侄勝輝走投無路,還曾來我耿府求助。老夫念在與你孔家也算有些交情,不忍見死不救,便……慷慨解囊,借出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讓他拿去贖人。可有此事?”
孔希生只覺得嘴里發苦,這件事他知道,孔勝輝跟他提過。
當時為了救孔鑫和其他被擄的族人,確實向耿水森借過一大筆錢。后來錢被白老旺拿走了,人卻沒放,這筆債,也就成了糊涂賬。耿水森此后也未曾提起,他本以為對方忘了,或者看在他們落難的份上,不再追究。
沒想到,他偏偏在這個時候,舊事重提!
“確……確有此事。”
孔希生艱難地點頭。
“當年多虧老爺子援手,此恩孔家一直銘記在心。”
“銘記在心?”
耿水森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光銘記在心,可還不了債啊,希生兄。”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下人新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語氣平淡,卻帶著千斤重壓。
“那筆銀子,可不是小數目。老夫當時也是看在情分上,才肯借出。本想著你們贖人之后,總能慢慢歸還。可誰曾想,那白老旺收了錢,卻不講信用,人依舊扣著不放。這筆賬,就這么拖了下來。拖到現在……連本帶利,可是不小了。”
孔希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來了!果然是來要債的!而且聽這口氣,恐怕不僅僅是“要債”那么簡單!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著耿水森深深一揖,態度放得極低。
“老爺子所言極是!當年借款之恩,孔家從未敢忘!拖欠至今,實是孔某之過!請老爺子放心,孔某既已歸來,定當盡快籌措款項,歸還老爺子!絕不敢賴賬!”
“盡快籌措?歸還?”
耿水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希生兄如今清貴,辦學堂花費不小吧?還能籌措出這筆錢來?”
“這……”
孔希生額角冒汗。
“孔某……孔某定當盡力!”
“盡力?”
耿水森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冷漠。
“希生兄,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筆銀子,借出去的時候是五百萬兩。這么多年了,就算按最低的利錢算,利滾利,如今也該有……八百萬兩了吧?”
“八……八百萬兩?!”
孔希生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八百萬兩?!這怎么可能?!當初借的明明是兩百萬兩!怎么變成五百萬兩了?就算有利息,也不可能滾到八百萬兩這么恐怖的數字!這分明是獅子大開口,趁火打劫!
“老……老爺子……這……這數目……是不是……是不是有些誤會?”
孔希生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當年借款,似乎……似乎沒有這么多……而且這利息……”
“誤會?”
耿水森冷冷地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
“借據可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本金五百萬兩,月息三分,逾期利滾利。怎么,希生兄是想說,我耿水森偽造借據,訛詐你不成?”
他根本不提當初實際借款數額和利息細節,一口咬定就是五百萬兩本金,高額利息。以耿家的勢力和手段,他說是多少,就是多少!孔希生手里根本沒有當年的原始借據,就算有,在耿水森面前,又有什么用?
孔希生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冰涼。八百萬兩!把他孔家現在所有能變賣的東西全賣了,把他剛募捐來的五十萬兩全填進去,也遠遠不夠!就算把正在籌建的書院抵押了,也值不了這個零頭!
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啊!不,這不僅僅是逼債,這是耿水森在給他下馬威,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你孔希生就算脫了罪,在我耿水森眼里,依舊是可以隨意拿捏的!我想讓你還債,你就得還,我說多少,就是多少!不還?那就等著瞧!
巨大的壓力和恐懼,讓孔希生幾乎站立不穩,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椅子才勉強站穩。臉上早已沒了方才強裝的鎮定,只剩下深深的慌亂、絕望和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覺得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
花廳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孔希生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耿水森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端著茶杯,仿佛在欣賞一只落入陷阱、徒勞掙扎的獵物。
八百萬兩……這個天文數字,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轟然壓在了剛剛看到一絲生機的孔希生頭上,讓他瞬間,再次陷入了比牢獄更令人窒息的絕境。
耿水森那八百萬兩白銀的“債務”,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孔希生牢牢釘在了原地,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毫不懷疑耿水森能拿出所謂的“借據”,更不懷疑對方有無數種方法讓他“認下”這筆天價債務。八百萬兩……這根本就是要將他和剛剛喘過氣來的孔家,徹底碾碎、吞沒!
就在孔希生感到絕望如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時,耿水森卻又慢悠悠地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當然,八百萬兩,確實不是個小數目。希生兄如今清貧辦學,一時拿不出,老夫……也能理解。”
孔希生猛地抬起頭,望向耿水森,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難以置信的光芒。難道……還有轉機?
只聽耿水森繼續說道。
“其實,這筆債,也并非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抵消。”
“請……請老爺子明示!”
孔希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問道,盡管心中警鈴大作,知道這“別的法子”恐怕比還錢更加兇險。
耿水森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孔希生,聲音壓低了少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誘惑和壓力。
“很簡單。老夫聽說,希生兄此番脫罪,全賴那位小漁村的陸羽,陸先生,在圣上面前為你美言?”
孔希生心頭一凜,果然扯到陸先生了!他謹慎地點了點頭。
“是……陸先生大恩,孔某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