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南部邊境。
舒城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監軍使吳公公的馬車在百余名全副武裝的護衛簇擁下,正緩緩前行。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午后顯得格外刺耳。
如今的大乾已經是風雨飄搖,正在馬車內的吳公公也覺得心力憔悴。
山越蠻子如一群餓瘋了的野狼,竟一舉攻陷了帝京。
消息傳來,舉國震動。
皇帝趙瀚震怒之下,緊急召集天下兵馬馳援。
誓要全殲這群山越蠻子,奪回帝京,雪此奇恥大辱。
大乾南部邊境的駐軍,自然也在抽調之列。
對于皇帝趙瀚而言,從南線抽調兵馬,實屬無奈之舉,甚至可以說是一步險棋。
南線對面便是虎視眈眈的楚國。
一旦南線兵力空虛,楚國趁虛而入,那局面將徹底不可收拾,大乾恐怕會陷入南北受敵的絕境。
可大乾經過數年持續征戰,國力早已透支,兵力損耗慘重。
如今的朝廷軍隊既要鎮壓各地蜂起的義軍,又要圍剿叛亂的攝政王趙英,還要駐防各處戰略重鎮。
如今帝京淪陷,面對數萬兇悍的山越蠻子及其仆從軍。
皇帝趙瀚手中可調用的兵力已到了捉襟見肘,不得不拆東墻補西墻的地步。
他東拼西湊也要盡可能拉起一支數目足夠龐大的軍隊,以確??梢允諒偷劬?。
南部邊境的監軍使吳公公,自然深知其中利害。
抽調南線三萬精銳回援帝京,無異于開門揖盜。
但相對于顧全大局、憂心忡忡的鎮南侯陳明杰而言。
吳公公更在乎的,只有皇帝趙瀚是否高興,皇帝的旨意是否得到了不折不扣的執行。
在他眼里圣旨即天。
至于邊境安危,那是武將該操心的事。
他這個監軍,只需盯著陳明杰,確保他沒有陽奉陰違,沒有通敵,便是大功一件。
所以這幾日,吳公公忙得腳不沾地。
他四處巡視,親自監督兵馬清點與開拔之事,監視鎮南侯和禁衛軍將領的一舉一動。
行至一處岔路口時,路邊一家簡陋的茶鋪映入眼簾。
茶鋪掌柜是個精瘦的老者,眼尖得很。
見一隊人馬氣勢洶洶而來,當即堆起滿臉褶子,站在路旁高聲攬客。
“大人!”
“各位軍爺!”
“走累了吧?”
“歇歇腳,喝口熱茶解解渴!”
“咱們這茶水便宜實惠,一文錢一大碗!”
“不好喝不要錢吶!”
面對掌柜的熱情招呼,吳公公端坐在馬車里,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此次出行乃是奉旨督辦軍務,身份尊貴,豈是這種路邊野店能招待的?
可是麻煩偏偏找上了門。
此時茶鋪外正停著一支商隊。
十多輛滿載貨物的大車,就這么橫七豎八地停在官道上,恰恰擋住了吳公公一行人的去路。
商隊的伙計們正圍坐在桌邊,捧著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喝著茶水,大聲談笑著。
看到道路被攔,護衛統領頓時火冒三丈。
他猛地一夾馬腹,催馬沖到車隊前,指著那些大車,不耐煩地破口大罵。
“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
“敢把大車停在路上擋了吳公公的道!”
“趕緊給老子挪開!”
“不然老子連車帶貨給你們掀進水溝里去!”
護衛統領怒氣騰騰,手按刀柄,一副隨時要殺人的模樣。
商隊領隊見狀,連忙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出茶鋪。
“對不??!對不住!”
“軍爺息怒!”
他一邊作揖賠罪,一邊回頭沖茶鋪里大喊。
“都愣著干什么!”
“快別喝了!”
“趕緊挪車!別擋了大人們的路!”
那些伙計們這才慌慌張張地鉆出茶鋪。
一個個裝作手忙腳亂的樣子,跑去推拉那些沉重的大車。
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突起!
官道一側突然冒出了不少身著黑衣、面蒙黑巾的刺客。
他們用手中的強弓勁弩,冷冷地瞄準了被堵在官道中央、隊形散亂的吳公公一行人。
“咻咻咻!”
“咻咻咻!”
破空之聲驟響,吳公公的護衛等人見狀,面色大變。
他們摘弓拔刀,動作很快,可是箭矢更快。
箭矢如蝗蟲般傾瀉而下,帶著凄厲的呼嘯聲,瞬間籠罩了人群。
“有刺客!”
“保護吳公公!”
護衛統領剛喊出一嗓子,話音未落,十多支利箭已至眼前。
他雖身披鐵甲,但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太過密集。
兩支羽箭精準無比,直接射穿了他面門,深深沒入面頰。
“啊——!”
護衛統領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雙手捂住臉。
他身子一歪,直接從馬背上翻滾下來,摔在地上抽搐不止。
剎那間,官道上亂作一團。
呼喊聲、驚馬的嘶鳴聲、箭矢入肉的沉悶聲以及瀕死的慘叫聲,瞬間交織成一片。
“殺了他們!”
“一個不留!”
一聲暴喝響起。
那些原本偽裝成商隊伙計的人,此刻撕下了偽裝。
他們從大車底部、茶桌底下,紛紛摸出了寒光閃閃的長刀。
“殺!”
這些人個個身手敏捷,眼神兇狠,配合極為嫻熟。
他們根本不給這些吳公公的護衛結陣的機會,提著利刃,滿臉猙獰地撲了上去。
吳公公的護衛雖然都是精選的好手,但在這種近距離的突發突襲面前,完全施展不開手腳。
“噗哧!”
“??!”
短兵相接,怒吼聲此起彼伏。
刀鋒切入骨肉的悶響此起彼伏,不斷有人慘叫著撲倒在地,滾燙的鮮血四處飛濺。
馬車內吳公公聽到外面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
他顫抖著手掀開車簾一角,透過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外面刀光劍影,混戰一團。
平日里威風凜凜的護衛,此刻像割麥子一樣被砍翻在地。
吳公公面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實在想不通,究竟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半路刺殺他這個監軍使!
要知道,在南部邊境,他代表著皇帝!
他身后站著的是至高無上的皇上!
他的地位僅次于鎮南侯陳明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今竟然有人敢公然行刺,欲置他于死地!
這讓他既驚且怒,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懼。
“吳公公!”
一名渾身是血的護衛沖到車旁,聲音急促而絕望:
“刺客人太多了!”
“弟兄們頂不住了!”
“我們護著您沖出去!”
“快下車!”
道路已被大車死死堵住,退路已被刺客阻斷。
馬匹在混戰初期就被刺客特意射殺,此刻他們只能徒步突圍。
護衛統領不知何時又爬了起來,滿臉是血,提著長刀一路砍殺過來,嘶吼起來。
“快!”
“護著公公突圍!”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殺戮,看著自已的親信護衛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這位平日里盛氣凌人的監軍使,此刻早已嚇得雙腿發軟,連站都站不穩。
他是被兩名忠心耿耿的護衛硬生生從馬車上架下來的。
“你們擋住刺客!”
護衛統領咬緊牙關,提刀在前開路,欲要護著吳公公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刺客群中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大喊。
“侯爺有令!”
“不能讓姓吳的跑了!”
“必須殺死他!”
“提頭回去復命!”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讓吳公公腳步一頓,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侯爺?
哪個侯爺?
這舒城地界,除了鎮南侯陳明杰,還有哪位侯爺能調動如此人手?
難不成……是陳明杰想殺他?
吳公公腦海中瞬間閃過近日在舒城內流傳的那些謠言。
說陳明杰暗中勾結楚國,準備率軍投敵。
起初他是不信的。
以陳明杰的性子,深受皇恩,對皇上是忠心的,萬萬不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也一直派人死死盯著陳明杰,并未發現任何異常舉動。
可現在……
這些刺客在勝券在握之時,竟然毫不避諱地喊出了侯爺有令這四個字。
這豈不是等于承認了幕后主使?
這讓他不得不信了!
那些謠言,或許根本不是謠言,而是真相!
陳明杰肯定是想要造反!
而殺自已這個監軍使,就是他造反的第一步!
是要切斷與朝廷的聯系,以此向楚國納投名狀!
“該死!”
吳公公目眥欲裂,驚恐地大喊。
“這定然是陳明杰要造反!”
“他要反了!”
在這個生死關頭,吳公公眸子里滿是驚懼色。
一旁的護衛統領等人聽到這話,也都面色大變,心中恍然大悟。
此處距離舒城大營并不遠。
這些刺客膽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設伏襲殺朝廷欽差。
若沒有鎮南侯陳明杰這樣的大人物撐腰,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這些刺客肯定就是鎮南侯陳明杰派來的!
只有他才會如此有恃無恐,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保護公公!”
“殺出去報信!”
護衛統領紅著眼,揮舞著長刀,拼命往前沖殺。
吳公公在幾名護衛的拼死護衛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可是剛跑出幾十步,前方又涌上來許多滿臉兇光的刺客,將他們團團圍住。
一番慘烈的搏殺后,護衛們不斷死傷,人數銳減。
吳公公身上也挨了一刀,鮮血淋漓,染紅了蟒袍。
他踉蹌著,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沖……沖出去報信!”
吳公公一把抓住護衛統領滿是鮮血的手臂,滿臉絕望。
“去稟報皇上!”
“說……說陳明杰反了!”
“他要造反!”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從側方射來,正中吳公公的后心。
他身子猛地一僵,雙眼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緊接著,腦袋一歪,當場斷氣,尸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公公!”
護衛統領悲憤交加,發出一聲怒吼。
面對周圍圍上來的刺客,護衛統領不得不壓下內心的憤怒,左沖右突,想要帶著剩下的兄弟突圍。
好在那些刺客似乎接到了指令,并沒有趕盡殺絕。
他們的目的,本就不是全殲,而是要有人活著回去報信。
要將陳明杰造反這個消息,坐實并傳遍天下。
所以在刺客們有意的放水之下,護衛統領和僅剩的兩三名護衛,硬生生地從包圍圈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