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張良端起茶盞,指尖拂過青瓷杯沿,目光落在院角的墨竹上,忽然開口,語氣比尋常多了幾分鄭重。
“國公大人既以誠心待良,良亦不敢藏私——如今稷下學宮之中,尚藏著一位大才,若能得他相助,國公大人平定天下之策,必能事半功倍?!?/p>
蘇夜正低頭看著輿圖上標注的夜煞糧道,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他深知張良的眼光,能被張良這位“謀圣”稱作“大才”的,絕非凡俗之輩。
此前張良初入學宮,便已顯露出經天緯地之智,如今竟還有他推崇之人?
以張良的眼光,能得到其如此推崇的,縱然其才能就算是不如張良,也絕對遜色不到哪里去,絕非泛泛之輩。
很大可能又是一位圣級屬性的王佐之才!
“子房請講,這位先生姓甚名誰?擅長何種謀略?如今在學宮何處?”
蘇夜往前湊了湊,連案上的茶水灑了些許在錦袍上都未察覺。
“此人名喚姬朝,字伯陽,乃是良當年在荀子先生門下的同窗,前日他自儒家學宮而來,一則是為拜訪夷吾先生,討教先生所著《管子》中的‘輕重之術’;二則是與良敘舊——說起來,伯陽兄還是云州大儒之后,家學淵源深厚,尤精《易》理與王霸之術?!?/p>
張良見他急切,忍不住莞爾,指尖輕輕叩了叩案上的《易經》。
“當年先生曾讓吾等各著一篇《王霸策》,良苦思良久,才得千字,而伯陽兄揮毫而就,竟寫出三千言,不僅剖析了天武大陸之上諸多皇朝的霸業興衰,更預判了如今天下大亂諸侯并起的亂象,連先生都贊他‘有經世偉略之才’?!?/p>
“良今日說他才十倍于我,非是自謙,實乃伯陽兄之智,能窺破亂世的根源,更能謀定長治久安之策——國公大人若得他,當是如虎添翼。”
他頓了頓,想起當年在荀子門下的舊事,眼神愈發柔和。
“子房的才學,本公已然見識,能讓子房如此推崇,伯陽先生定是王佐之選!”
蘇夜聽得心頭火熱,他起身踱了兩步,錦袍掃過案邊的棋盒,幾顆白玉棋子滾落出來,卻被他隨手拂到一旁。
就在蘇夜剛剛準備動身的時候,院外卻忽然傳來一聲輕笑,清越如玉石相擊,打破了院中的熱切。
“鎮國公不必勞身,在下已在此處。”
眾人聞聲轉頭,只見晨光恰好穿過墨竹的縫隙,柔柔地落在院門口那道身影上。
來人身著一襲月白儒衫,衣料是云州特有的“云錦”,雖不奢華,卻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腰間系著一塊羊脂白玉玨,玉玨上雕著簡化的“姬”字紋,一看便知是世家傳承之物。
面容膚色白皙卻不顯女氣,透著健康的溫潤,行走步履從容,周身仿佛裹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連院角那幾竿墨竹,都似因他的到來,添了幾分靈氣。
“想必這位便是伯陽先生了?本公正欲親往拜訪,沒想到先生竟已光臨,倒是省了本公一番腳力?!?/p>
蘇夜見他這般豐神俊朗,心中愈發歡喜,當即走上前,拱手笑道。
“鎮國公客氣了,在下不過是稷下學宮的一介訪客,怎敢勞煩國公親訪。”
“只是方才在院外,聽聞國公與張先生商議天下局勢,提及‘先擊夜煞,再破武州’之策,心中有一問,不知當問不當問?”
姬朝卻未像尋常謀士那般納頭便拜,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院中的輿圖、棋盤,又落在蘇夜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銳利。
“先生但說無妨,本公知無不言?!?/p>
蘇夜見他雖年少,卻有如此風骨,心中更是欣賞,當即抬手示意。
“如今國公麾下已擁蒼、橫、祁、乾、武五州,帶甲之師號稱百萬,糧秣充足,器械精良,據五州而虎視天下,諸侯莫敢輕攖其鋒?!?/p>
姬朝這才舉步踏入院中,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五州之地的標記,緩緩開口。
“可在下想問,國公之志,究竟是為一己之霸業,如當年大乾太祖那般,奪了江山便稱孤道寡?還是為天下之黎民,想在這亂世之中,為百姓尋一條生路?”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銳——亂世之中,諸侯起兵,多是為了“霸業”二字,嘴上說著“替天行道”,實則不過是為了自家的榮華富貴。
姬朝這話,便是要探一探蘇夜的底:究竟是為了權力,還是為了蒼生?
若是前者,縱有雄才,也不過是另一個亂世的開端;若是后者,才值得他姬朝傾心相助。
院中的氣氛瞬間靜了下來,連茶爐里水的“咕嘟”聲都清晰了幾分,驚鯢握緊了腰間的劍柄,目光落在姬朝身上,帶著幾分警惕——畢竟這般質問蘇夜的人,她還是頭一次見。
張良卻端著茶盞,眼底帶著幾分笑意,顯然是早料到姬朝會有此問,也想看看蘇夜如何作答。
蘇夜聞言,卻沒有絲毫不悅,反倒笑了。
“先生這話問得好。本公不妨直言——若說全然不想霸業,那是欺人之言!”
“大丈夫生于亂世,手握兵權,坐擁五州,誰不想成就一番事業?可本公的霸業,卻不是‘奪江山稱孤道寡’那般簡單?!?/p>
他走到輿圖前,彎腰撿起之前滾落的白玉棋子,指尖摩挲著棋子的溫潤,目光掃過輿圖上那些標注著“戰亂”“流民”的紅點,語氣漸漸沉了下來。
“先生可知蒼州三年前是什么模樣?那時蒼州被草原草原蠻夷劫掠,田地荒蕪,百姓只能以樹皮草根為食,路邊的白骨堆得能擋著路。”
“本公拿下蒼州后,推行均田策,讓百姓有田可耕;設工坊,讓百姓有活可做;開義倉,讓百姓有飯可吃。如今再去蒼州看看,田地里的麥子長得比人高,集市上的胡餅冒著熱氣,孩童能在巷子里追著蝴蝶跑——這才是本公想要的‘霸業’?!?/p>
他抬手,指向輿圖上的蒼州。
“乾州是大乾舊都,此前大乾皇室昏庸,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賣兒鬻女者不計其數,本公拿下乾州后,廢苛稅,通漕運,讓乾州的糧食能運到蒼州、橫州,讓祁州的鐵能鑄造成農具,送到百姓手中?!?/p>
“如今乾州的工坊日夜不息,造的不是殺人的兵器,還有鐵犁、水車——這些東西,能讓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一點?!?/p>
隨后蘇夜又指了指乾州的位置,輕聲道。